詹益樺烈士殉道37週年追思紀念會側記

詹益樺烈士殉道37週年追思紀念會側記

陳禹瑄

各地在5月19日舉行的活動並不少，因為被定為「白色恐怖紀念日」（1949年5月19日KMT/ROC黨國宣布戒嚴，從5月20日開始實施），就我所知，中正廟前有黑臉行動，景美園區也有人權市集。然而，這一天對於戰後台灣的重要性，若從台灣的抵抗行動和建國運動來看，1986、1987年的兩次「五一九綠色行動」（第一次訴求「解除戒嚴」，第二次再加上「反國安法」），以及1989年鄭南榕的大眾葬，還有出殯當天跟隨鄭南榕腳步的詹益樺殉道，這些重要的歷史節點，都在5月19日這一天。

詹益樺（1957–1989）是嘉義竹崎人，黨外運動的基層志工，在環保、反核、農民、勞工、原住民等社會運動，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鄭南榕自焚對他的影響很大，1989年5月19日，當鄭南榕的出殯隊伍行經總統府前，詹益樺點燃了身上的汽油，引火自焚後，倒在警方架設的拒馬上。2003年5月19日，戴振耀（1948–2017）、黃昭凱（1942–2024）等民主前輩成立「詹益樺追思紀念委員會」，並在嘉義竹崎親水公園，為詹益樺樹立了紀念銅像和碑誌。此後每年的5月19日，大家便從各方聚集於此舉行追思，紀念活動已是行之有年。

2026年5月19日，我有幸收到周婉窈老師邀請同行，搭乘黃淑純女士主辦的台北團遊覽車，前往嘉義竹崎親水公園，參加「詹益樺烈士殉道37週年暨戴振耀、黃昭凱、詹三原、林樹枝、陳婉真追思紀念會」。台北團的團員大約四、五十位，我是當中年紀最輕的，早上八點大家在善導寺捷運站六號出口集合，八點半左右發車，一路駛向嘉義，沿途只停靠關西和清水服務區稍作休息。熱情的黃淑純女士為車上眾人準備了美味早餐（包子、豆漿和水煮蛋），追思會是下午兩點半開始，在那之前，一行人還先到阿里山公路旁的寶島饗宴會館，享用了非常豐盛的午餐。

這場追思會由台灣基督教長老教會嘉義中會、高雄市戴振耀農業關懷協會，以及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社委員會共同主辦。我們抵達會場時，吳斯凱牧師正在帶領眾人練唱詩歌，下午三點正式開始追思會。追思會以詩歌合唱、聖經講道等方式，全程以台語進行，會眾一同合唱〈海洋的國家〉、〈勇敢的台灣人〉和〈台灣翠青〉，這三首都是極具代表性的黨外運動歌曲，相當振奮人心。黨外運動的著名音樂人王明哲先生，也獻唱〈烈火的鳳凰〉、〈台灣魂〉、〈保護美麗台灣〉和〈純潔的靈魂〉，其中兩首〈烈火的鳳凰〉、〈純潔的靈魂〉是王明哲為詹益樺殉道所作，非常動聽。

當天與會的民眾應該有數百人，翁章梁縣長、蔡易餘立委、許榮淑（前）立委也有出席參加。陳永興醫師是當年「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的發起人之一，是鄭南榕的重要戰友，也是鄭南榕大眾葬的副總領隊。致詞時，陳醫師一度哽咽地說，身為精神科醫師，想死的病患他要盡可能救，但是面對準備汽油桶選擇殉道的鄭南榕，「你不要這樣」他卻說不出口，更沒想到詹益樺會在鄭南榕出殯時自焚。他一直難以面對兩人的死亡：「我定定問家己，我加活三十七年到底咧創啥？我有為著台灣的前途，閣較拍拚無？我有為著台灣的建國理想，閣較奉獻無？」最後他也強調，台灣早就獨立了，但台灣有「建國」的問題。

有趣的是，翁章梁縣長接著致詞，但他的用字是「咱台灣這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這和陳醫師其實是不同的立場。這個差別，說清楚要花很多篇幅，東吳大學政治系的陳方隅老師有寫過一篇〈什麼是台獨？如何分類不同的統獨主張？〉，還整理出「台灣的統獨立場樹狀圖」，很值得閱讀參考。

晚餐在嘉義仁義潭旁的名都觀光渡假大飯店進行，該處曾是總統接待外交訪團的宴會場地，餐點相當可口。同桌的幾位前輩是當年郭倍宏事件「黑面具」的幕後推手，洪慧珠女士（與未參加此次活動的簡錫堦先生）負責設計面具，花火誦先生負責印刷面具，那時候都要半夜去拿文宣才不會被抓到；小駱前輩則是在「郭倍宏」消失後，陪著郭倍宏（本人）在大漢橋下躲藏了一夜。台北團因為歸途遙遠，大約七點便結束用餐。回程時，黃淑純女士有感而發，他說他一到會場，看著林樹枝（1946–2023）的遺照擺在前頭，眼淚就掉下來了，「以前是他帶我們來的，怎麼現在他在那邊？」與林樹枝相約追思的最後一次，林樹枝來不及出席就過世了，當時黃昭凱還對著黃女士說「還好有你們年輕人」（黃女士有補充其實只小兩三歲），結果隔年，黃昭凱也過世了。

台北團在晚間十一點左右解散，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詹益樺殉道的追思會，可能因為年紀較輕，一路上受到許多前輩的關懷與照顧，非常感激。我想，最後就以一個小故事做為結尾。晚餐期間，坐我旁邊的雷金寶先生與我相談甚歡，甚至開起小玩笑，先是問我是否還在讀書，然後指向我身上與會眾人都有別著的「台灣獨立」台灣百合徽章，說：「你掛這个會予老師罵喔！」我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指向一旁正和其他前輩聊天的婉窈老師，說：「猶毋過，伊就是我老師」，前輩聽我這樣回答，停頓了好幾秒鐘。

現在學生表態「台灣獨立建國」（應該）已經不會被老師罵了，只是好難好難又不可以放棄，如同那句歌詞，「排除萬難，扶持相牽，勇敢的台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