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通事故中逼問「你是不是中國人」很怪
李濠仲
近日國家檔案資訊網公開一份法務部調查局解密檔案，在國安局「一件不留、一字不遮」原則下，引起不小波瀾，因為檔案中當年的「抓耙子」，幾位竟是現在政壇上有頭有臉人物。於是，對其追溯道德審判有之；否認牽涉其中有之；喟嘆那個年代人性（信任）被扭曲有之。當然，也有被監控的人是帶著幾分不捨，藉此反思是怎樣一個體制才會架構出如此病態（常態性校園監控）的台灣。
其實以上複雜情緒不是台灣獨有，近日因足球火紅的挪威，2012年，他們的國家電視台記者凡姆更猛，他大舉揭露1941年到1945年間，挪威人（警察）奉納粹之命，謀害自己同胞的證據。凡姆將秘辛集結成書，舉國震盪，因為「真相」實在太殘忍，原來挪威不只有抗納粹英雄，還有那麼多「叛徒」。同時它也帶來了諸多衍伸爭議，其中包括很多「叛徒」如今都已垂垂老矣，卻被大翻舊帳，甚至因此面臨左鄰右舍異樣眼光。
凡姆這本書取名「無情的挪威人」，像是一語雙關，一者，當年的叛徒確實很無情，二者，超過半世紀後被識別出的「加害人」，多數很難應對社會此刻加諸的良心譴責（幾乎都躲起來不願受訪），道德良知的重擔還因此轉嫁到不知情的「加害者」家人及後代身上，讓人情何以堪。
而在「無情的挪威人」帶來的紛擾下，一個同樣的課題浮現：是什麼樣的體制，造就了這樣自相殘殺的病態社會？當時論點之一，即──唯有獨裁政權（極權體制），才會使得權力網絡下的各個層級和個體，必須時時刻刻評估自身所面臨的政治威脅，與民主體制相較，「恐懼」正是造成其病態社會最顯著表徵。
於是，這就有了一道公式：極權政府＋政治威脅＋恐懼＝病態社會。
上述公式在二戰遭占領下的的挪威得到證明，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亦復如是。這或許也是「檔案解密」，能避免人類重蹈覆轍的其一作用，相信今天不管台灣還是挪威，都不會再有人願意活在那種「情非得已」的病態社會。
但轉身一看，鄰近的中國又是怎麼想的？近日有兩則網路上討論頗多的事件。一是一名中國男子申請到了入境台灣許可，結果他卻在入境時，將許可證上的中華民國字樣塗掉，改寫成「中國台灣地區」，再用五星旗蓋住證明文件上的中華民國國旗，結果遭移民署直接廢止他的入台證，「戰狼式的虛榮」換得了被台灣列入管制名單。另一事件是，一名在北京發生輕微交通事故的台灣女子，在與對方交涉過程中，對方（一男一女）發現她來自台灣，遂把車輛擦撞爭執，直接轉向質問女子「你是不是中國人？」，態度強悍近乎逼問，還斥責女子不讓台灣回歸，形成匪夷所思的交通事故上綱到台灣當歸宣揚。
已知背景，自1986年天安門事件後，中國政府便開始強化教育控制，且益發將民族主義滲入成為一高度政治化學科，延伸到海外的中文教學，凡官方掌控下的教材系統，從初級開始，必然會有「台灣是中國一部分」這一課，兼及西藏、新疆題材，明著教中文，實則都在灌輸政治思想，海外如此，國內思想控制之細密，更幾乎連縫隙都沒有。可以說，在中國，到今天從最小的孩子到各行各業的專業人士（無論藍領、白領），每個人都被教育成必須把愛國和愛黨的思想融入於工作和學習中，毫不掩飾「極權政府」的政治控制。
繼之，到今天，當極端民族主義已然活耀盛行於中國各個領域，愛國精神已不夠，還有層出不窮的愛國法規，使得任何被認為「輕視中國的人」都可能受罰，過去以來多有網紅、喜劇演員和國際品牌，都曾因為「辱華」而遭反彈和抵制。所有人都可以在和中國交涉時，感受到陰魂不散的「政治威脅」。
最後，當極權政府以高壓手段治理國家，兼以附隨的政治威脅形成有效思維控制，最常導致的結果就是違反人權。偏偏，在中國最具危險性的工作之一，就是「拍攝人權紀錄片」。「我不是個疑神疑鬼的人，但我在中國拍攝人權紀錄片的經驗讓我產生了一種恐懼感，我想西方人可能無法理解這種恐懼感。」這句話正是出自中國導演王南富之口（她所拍攝《流氓麻雀》曾入圍奧斯卡短片）。她說，在中國拍人權紀錄片，最怕的是警察會隨時闖進來把所有資料拿走。至此，常態工作、生活中非必然的「恐懼感」也有了。
當台灣白色恐怖檔案逐一解密，挪威早已經歷「無情的挪威人」出版震撼，中國則是否仍停留在「極權政府＋政治威脅＋恐懼＝病態社會」這套公式，不然，何以會出現把彼此交通事故上綱到逼問「你是不是中國人」，把入台許可證直接置換成中國想要的樣子，這種匪夷所思的行徑，或許不光是個人所獨有，背後恐怕代表了一個社會真的病了。
現在差別在於，台灣可以藉由國家檔案解密，挪威可以藉由「無情的挪威人」，去省思自己過去曾經所處的病態社會，但即使網路上關於中國人的這兩事件這般沸沸揚揚，中國人自己又能對其中的不對勁有半點「社會病識感」？借用印度已故知名演說家Jiddu Krishnamurti的一句話：「適應一個病入膏肓的社會並非健康的標誌」，台灣、挪威就是不從，才走上今天的自由民主，而那兩起事件中，兩位中國人針對台灣（台灣人）所反映出的中國社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確實是非常值得切入深思的一環。
（轉載自：李濠仲 2026/7/18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