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孩子哭著翻滾： 從美國基層體操制度，談以人為本的運動員養成
陳幼馨
在台師大體操隊霸凌事件的討論中，有一位家長在社群媒體上回應：「作為一個外人，你當然不會理解。你養的是孩子，我們養的是運動員，運動員的養成從來就不是以人為本。」這位家長的意思除了「在台灣想當運動員就別想當人」之外，可能也在說其他家庭的孩子練體操只是玩樂兼減肥，根本不具備當運動員的資格。
這位家長顯然有很大的誤解，以為「以人為本的訓練」培養不出優秀的運動員。然而，美國女子競技體操厚實的基層制度卻能提供完美的反例。近二十年美國隊在奧運會與世錦賽幾乎壟斷團體金牌的競技實力，對比台灣「不合理的訓練是磨練」所取得的成績恐怕很令人難過。
美國女子競技體操與台灣的實力落差有多大？美國人口約為台灣的十四倍，數量比較上需要考量人口規模的差距，但有些數據還是很值得思考。
美國目前大約有3500名現役大學女子體操運動員，分別就讀於全美84所設有體操隊的大學，這些體操隊按獎學金資源分為三個梯次，都受「美國大學體育協會」（National Collegiate Athletic Association, NCAA）規範。一般來說，頂尖的菁英選手（the Elite）不會在競技實力最好的階段加入大學體操隊，部分入選國家隊的菁英選手會在退役後加入；也有少部分人從大學體操隊退役後，會再以菁英選手的身份復出。大致上，我們可以把大學運動員理解為美國的二線選手。
那麼，這些二線選手跟台灣一線國手們相比實力如何呢？
美國和台灣運動員的成績都可以公開查詢，換算NCAA所採用的十分制，與台灣所採用的FIG二十分制後，在雙方都正常發揮沒有重大失誤的前提下，若從這3500名大學女子運動員中選才，前百分之十的運動員組隊在團體實力上都不下於目前台灣本土栽培的國家隊陣容，這還沒有算上美國選手在賽場上更高的穩定度和台灣選手不低的失誤率。
台灣女孩們的堅毅勤懇並不輸人，美國女孩們也沒有不吃不睡地訓練，很多時候她們吃冰淇淋、開舞會，各種瘋玩，非常「以人為本」。
台灣有個別選手在單項上表現不弱，但團體成績比拼的是整體實力與基層厚度。納入人口規模考量，台灣也至少要有25位能跟美國優秀大學運動員比肩的選手，在國際賽事上才比較有競爭力，而這個數字足足是現役國家隊選手的五倍。
競技實力的巨大差距其實不在人口，而在對基層體操參與的程度。要能培養出五倍於現在金字塔頂端的選手，基層運動員需要相應擴大多少呢？
目前在全美組織最龐大的美國體操協會（USAG）下註冊的現役女子競技體操運動員約有九萬人，如果加上規模較小的國家體操協會（NGA）等其他組織，現役運動員的人數推估大約有15萬人。這些運動員都接受規律的專業訓練，相當於台灣的校隊屬性，不是玩票性質。若以人口比例換算，相當於台灣體操校隊等級的女子運動員達到超過一萬人的規模，而實際上台灣的在役女子校隊選手總和往往不超過兩百人，基層厚度的差距由此可見。
這也是台灣體育部成立後，一再強調「體育不只是競技」的理念，期望能普及運動，使體育成為全民生活的一部份。
但究竟要怎麼普及？美國女子競技體操的人才培育制度，也許是個很好的範例。
- 體操有哪些類型？
體操在台灣是非常小眾的運動，近幾年雖然有慢慢普及，但很多人對這項運動的了解仍很有限。
我記得第一次帶女兒回台灣訓練時，大家聽說她在練體操，常常直覺反應是：「喔，有聽說，瑞莎在教的那種嘛。」但瑞莎在台灣執教的是「韻律體操」，而我女兒練的是「競技體操」，這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運動。
「體操」涵蓋範圍很廣，國際體操總會（FIG）目前認可的競賽共有六大項，其中三項是奧運項目：競技體操、韻律體操、蹦床體操；另外三項雖未列入奧運，但同樣是正式競賽項目：有氧體操、特技體操，和最近幾年列入的跑酷。
在台灣，目前大家比較熟悉的主要是「競技體操」和「韻律體操」。
「競技體操」又分為女子四項（跳馬、高低杠、平衡木、自由操），和男子六項（地板、鞍馬、吊環、跳馬、雙杠、單杠）。女子自由操就是女子的地板項目，但男子地板不使用音樂也沒有舞蹈動作，女子地板則在技術動作外還需要配合音樂編舞。
「韻律體操」目前奧運會只設女子賽事，個人賽有五大項：繩、環、球、棒、彩帶，團體賽則有「五帶」、「三帶二球」兩種形式，全都需要配合音樂演出。日本有男子韻律體操（日文稱為「新體操」）競賽，算是日本獨具特色的運動項目。
那女子競技體操和女子韻律體操在特色上有什麼異同呢？
一般來說，競技體操更重視爆發力、技術性；韻律體操則更強調柔軟度、藝術性。競技體操同時有水平與垂直兩種軸線的翻滾、跳躍技巧；韻律體操則只有水平軸線的翻滾，幾乎不空翻，多是側翻、軟翻、旋轉。不同於競技體操需要上器械進行訓練和比賽，韻律體操使用的則是輕便的手具。
兩種體操的共同點是都對身體有很高的要求，只是要求的方向不太一樣。運動員都需要從年紀很小時開始訓練，並且競賽職涯短暫，絕大部分選手會在二十五歲以前退役。
- 美國基層競技體操的分級制度
在台灣提到練體操，大家的想像可能很兩極：一種是民間經營的小型體操教室，沒什麼壓力，單純讓小朋友去活動手腳的「快樂體操」；另一種是場館設備完整，大小選手咬牙堅持、受苦受難的專業校隊。兩者幾乎像平行線沒有交集，偶爾有玩快樂體操玩出興趣的小孩加入校隊，但一加入校隊好像從此就跟快樂絕緣。
既然「運動員的養成從來就不是以人為本」，還想讓孩子當人的大多數家長乾脆根本從不考慮校隊。畢竟成為「台灣之光」這種事情太遙遠了，就交給少數寧願不當人的運動員去辛苦吧。
不同於台灣的校隊形式，美國基層體操幾乎全在民間俱樂部中發展。能穩定支付生活開銷的中產家庭，幾乎家家戶戶的小女孩或多或少都接觸過體操。就算不曾規律上課，也可能在朋友的生日會，或者校外教學（field trip）時去體操館蹦跳過。Simone Biles就是六歲時托兒所校外教學意外去到體操館，因為模仿館內其他大女孩的動作而被教練發掘。
目前註冊在USAG下的競技體操俱樂部（club）超過3,300家，其他沒有註冊的小型俱樂部不計其數，小俱樂部通常只有休閒課，且多以學齡前的幼兒為主，大一點的孩子想繼續練習就要轉往有註冊的俱樂部。下面就以USAG的制度為主，介紹一下美國基層體操的情況。細節上各州、各區、各俱樂部會有一些出入，但大體的制度結構都很類似。
在USAG註冊的俱樂部一般會包含兩大課程，一是「休閒課」（recreational program），一是「競賽隊」（team）。
「休閒課」類似台灣近年推廣的「快樂體操」，以體能發展與興趣養成為主。美國的休閒課通常從一歲半開始招生，也就是當小孩能夠獨立走路開始，就可以上俱樂部唯一開放家長參與的親子班。
USAG註冊俱樂部的器械設備都很齊全，休閒課同樣會使用標準尺寸的器械，即使親子班裡三歲以下的幼童，也有機會在特製小器械外使用標準器械。在體操館裡，常常可以看到一邊是專業選手在做高難度動作，另一邊是還包著尿布的小娃在父母或教練的牽扶下，搖搖晃晃地在標準高度的平衡木上行走。
「競賽隊」又可以分成「專業隊」（Development Program）和「業餘隊」（Xcel）兩大類。「專業隊」共分十級：一到五級是「基礎規定」（Compulsory）階段，也就是同一級的所有選手在比賽時必須做一樣的成套動作。六到十級則是「進階自選」（Optional）階段，選手可以在符合各級難度要求下設計個人套路。「業餘隊」分六組，每個組別都是自選動作，難度遞進，每週訓練時數較少、花費較低、競賽時的評分標準較寬鬆。
休閒課一週通常只上一兩次課，最高難度通常只到三級。再往上的難度，如果不在競賽隊中規律訓練，也很難學會。
競賽隊通常從三級開始，主要採邀請制，由教練從休閒課中邀請天賦較好，或者學習動機較強的孩子加入。由於運動員必須年滿五歲以上才能參賽，教練通常會從三到五歲的孩子中挑選預備隊員。但競賽隊各級隨時招收新隊員，有興趣的孩子都可以通過甄選加入。無論休閒課還是競賽隊，是否能夠升級，完全是根據技術檢定的結果決定，與年齡無關，同級的隊友年紀相差五、六歲都很正常。
五級是進階前的最高級，無意往專業運動員發展的孩子，通常會在升上六級以前止步，或轉入業餘隊，或乾脆不再練體操。
在台灣，運動員很早就開始專項訓練，退隊常會承受一些壓力，擔心被視爲失敗者。但在美國，大家的態度很開放，退出可能只是因為有其他更有興趣的事想做，大家都樂觀其成。專業隊的隊員如果在賽場上遇到轉入業餘隊的前隊友，也都會上前擁抱打招呼，大家只是選擇不同，沒有高下之分。業餘隊的隊員隨著興趣發展，也可能轉入專業隊，人員的流動十分常見。
- 美國菁英與大學運動員的培養之路
在十級制度之外，USAG另設有一條菁英培育路徑：第一階段TOPs計畫，針對八至十歲的小選手，經過層層體能與技術測驗，最終入選者受邀參加國家訓練營；第二階段Hopes計畫，分11至12歲和13至14歲兩個組別；第三階段才是正式的菁英（Elite）資格認定，需先在測驗賽中達到最低分數，再在指定賽事中完成難度達標的自選動作。成為菁英運動員後，才有資格角逐國家隊一線席位，代表美國出戰國際賽事。
菁英路線只有極少數人能夠參與，絕大部分的運動員都是留在十級專業隊中，以成為大學運動員為目標而努力。
大學體操運動員入學名額競爭激烈，每個能和大學簽約的新生都為此努力了十幾年，背後的每個家庭也持續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支持孩子在體操路上走過一年又一年。運動員想進入大學教練的視野，通常十五歲前要能在十級出賽，並持續穩定在單項與全能拿下高分，才有可能爭取競爭極為激烈的入學資格。這其中還不乏來自世界各國的國手，試圖以體操獎學金赴美留學。
在前述自由去留的機制下，能一路堅持練到十級的選手，幾乎都具備相當的天賦、熱情與毅力。USAG九萬正式註冊的女子競技體操運動員中，大約有三、四千名十級選手，在這些十級選手中，每年只有大約150到200人能成為第一梯次（Division I）的大學體操隊新生。
競爭這麼激烈，這些在十級制裡每年往上練的小選手們都靠苦練嗎？還真不是。我女兒目前訓練的俱樂部屬於全美知名，是少數幾乎每年都有隊員能成為大學運動員的俱樂部。不同於台灣強調要苦練，她的體操隊標榜的卻是「別讓成功才使你快樂，是快樂才能讓你成功」。
這句話不只是口號。體操隊很少休假，冬季只有聖誕節停練一週，新年假期時恢復練習。
我以為剛收假孩子們大概都會賴床吧，結果我女兒一大早就起床催著要早到去玩蹦床，我們比訓練時間早到十五分鐘，一進館卻發現好幾個隊友都已經到了，全是假期間悶壞了迫不及待要來體操館裡翻滾蹦跳。每個女孩子都散發著旺盛的精力，開懷地笑、盡情地跳。我看了也好羨慕，她們這麼享受訓練過程，就這樣開心投入地練，一樣能練出好成績，有機會成為大學運動員。
- 煥發運動員的光
美國大學體操隊每年會為大四隊員舉辦「畢業生之夜」，經過四年東奔西跑的征戰後，「畢業生之夜」一定會辦在最後一場本校主場的賽事（home meet）。這很可能是許多人體操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這場「在家的比賽」結束後，在地的鄉親多會留在現場，用掌聲迎接一個個大四生帶著家人走上賽台中央。許多人離鄉背井上大學，「畢業生之夜」這天，父母距離再遠都會坐飛機前去參加。
很多畢業生還沒走到場中已經淚眼汪汪，觀眾席中只要家有運動員的家長也很難不淚光閃爍。這背後付出的一切太多太多，日復一日的訓練接送都先不提，過程中還有各種發育、傷病、低潮等難關。究竟能走多遠，比拼的是堅持、資源，與造化。最後能順利在這個賽台上畢業的運動員，努力外也有一分幸運，她們既讓人羨慕，也值得人尊敬。
值得尊敬的不只有美國運動員，台灣一個個現役選手們也是一步一腳印走到眼前這個位置。專業的訓練或許在哪都不輕鬆，但至少在美國，我幾乎沒有看過哪個小運動員是哭著進館練習的。體操訓練本就難免傷病的煎熬，我們更不該容忍不必要的體罰、不人本的霸凌，再添加孩子們身心上原可避免的硬傷。
美國人能把運動員當一個完整的人對待，台灣人當然也可以。
只有當我們學會珍惜疼愛運動員、不把選手降格為奪牌工具，才會有越來越多孩子樂意走上體育這條路。
那樣，無論我們是否能離國際賽的領獎台更近一些，至少我們會有更多健康快樂的孩子，身上發著運動員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