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成事件回憶

陳文成事件回憶

陳庭茂

編按:陳庭茂是陳文成的父親,黨外人士尊稱他為「陳老爹」。1990年2月17日於家中病逝,享年79歲。

七月四日

這一天報紙出來了,臺大校園發生離奇命案⋯⋯。

我們家整天圍滿了便衣人員親戚朋友都不敢來,怕被詢問,我們要出門也被他們「保護」。

七月五日

報上說阿成是畏罪自殺。

我就決定要開記者招待會,教二媳婦找老二去辦,我只打了一個電話出去,十分鐘後白教授就打電話來告訴我媳婦教我不要開,說這樣不好。我當時非常懊惱,如果不先講出去,說不定就不會受到阻止,結果招待會沒有開成。

七月六日

這一天解剖。

我到地檢處解剖室,屍體已經送來了。

檢察官陳春男問我同不同意解剖,我說同意,但是有二個要求。第一要照相給我看。第二,解剖後一小時內結果要讓我知道。他都同意我才蓋章。我告訴他說:「檢察官啊,我們宋朝有包青天,你也要做今天的包青天,不要歪哥。你若歪哥,我就不客氣。」他們笑了。

不久方中民,臺大病理教授來了,開始解剖。他從喉頭一刀直劃到下腹,翻開。一邊肋骨斷了九支,一邊斷三支,滿腹是血。肝、肺都壞了,只剩下心臟還好;腰子一邊破碎一邊腫脹,胃腸是空的。恥骨斷裂,四肢完好。再開腦,從後腦掀開,都好好的。十指卷曲發黑,肘編裂開十多公分。背後有四條血痕,不過後半身沒有再解剖。

解剖到四點才結束,我沒哭,他大哥哭了。

當天晚上警總漏夜開記者招待會,說陳文成寄錢給施明德,是叛國,罵得很難聽。

那天晚上,有報社記者在樓下按鈴。那時我們為了安全不敢隨便讓人進來,門窗也關得緊緊的。記者用對講器和小兒子文華通話。他說今天案情有爆炸性的發展,問我們能不能讓它上來。我們覺得很奇怪,在驗屍報告沒有出來之前會有什麼大消息。文華在對講器裡問他,他便說出徐梅隣的「判決」。文華聽得呆了,記者問他有什麼想法,阿華只能吶吶地說:「我很詫異。」記者又要跟素貞說話,素貞不肯,阿華把對講器關掉。突然間,喀擦一聲,冷氣機也停了。

房間開始熱起來,可是我們不敢開門,大家的心一直沉下去,好像有誰說:「是不是阿成生氣了?」。第二天,冷氣機檢查不出毛病,自己又動起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們也不知道如何才好,報紙說他是跳樓死的,我們不信,也不知道怎麼去訴冤。只知道美國有信給蔣總統,請他一定要查清楚。

外面的消息都隔絕了,很多美國來的電話都打不進來。後來才知道接線生告訴他們,家屬不願受到干擾。也有很多人,尤其是記者,想來看我們,可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是好人還是壞人。甚至有一天我不在家,吳三連和杭立武兩位先生來,我內人也不敢開門,還是我回來才看到他們留在門口的名片。

這一段日子我們幾乎與外界完全隔離,連出門都有人保護。愈隔離就愈孤立,愈孤立就愈害怕。後來我們遇到幾位先生,他們告訴我,愈孤立愈危險,愈沒有人看得到我們就愈可怕。所以我們才主動尋找一些關心的人們來幫忙。

七月十八日

他們寄了公文來,但是沒有偵查報告。我去向陳春男要,他才給我。到時候他又開了死亡證明給我,寫着「高處墜落,出血過多休克致死」的字樣。我看到就生氣了,那有墜樓而頭、手、足都完好的道理。我兒子絕不是墜樓死亡,絕對不是,我不要那張死亡證明。

漸漸地,有恐嚇的電話危脅我媳婦,有一天一連三次打進來找媳婦的哥哥。可是他根本不在我家,我們怕起來,因爲電話表示要對我們家人不利。大家心裏都聯想到林義雄先生家的滅門血案⋯⋯

這幾天,最可憐的是我媳婦。她很堅强,悶聲不響的在外面奔波。她說阿成愛她,因爲她是獨立堅强的人。她一直努力要把阿成的屍體運到美國檢驗,可是到處受到阻擋,說什麼技術上有困難的話。

她辦理出境的時候,我們都很擔心,恐怕會出不去。到了要買機票的時候,又被擋駕,說是出境證少蓋了一個章。我們嚇了一跳,因爲那一天報上說林義雄先生的太太也突然延期出國。

我們擔心得不得了,後來出境證下來了,却又買不到機票,說是沒有位子。事先我們決定不讓素貞一個人帶小孩走遠路,要由我二女兒陪她一起去,可是位子不够。後來不知道怎麼弄的,才劃够位子,讓二個大人,帶着翰傑一起上飛機。

八月十四日

媳婦是八月十四日走的,坐美國西北航空公司的飛機。由在臺協會派人派車送我們到機場,一直把素貞送上飛機,才出來告訴我:「平安了!」。一路上在東京,芝加哥,都有電話向在臺協會報告。素貞一回到匹茲堡,立刻打電話同來,「爸爸,我到了!」我們才鬆了一口氣。

媳婦把阿成的文字照片都帶走了。那是她要留下來做紀念的。翰傑也帶走了,在他爸爸橫死之後,我們也不願他在這兒讀書長大。

監委黃光平,郭學禮來我家,說是恐怕檢察官處理不好,要重新了解案情,他們教我重講一遍。我說這是一言難盡,反正大家心裏有數,我也沒話說。

我提到阿成留下的那隻手錶,向他們說那天錶還在走。他們教我買一隻同型的錶扔下去看看會不會壞。手錶的事再提出以後,古亭分局就一直想要回去。我說兒子都死了,錶早就扔掉。我記得古亭分局原來說錶是從阿成左手剝下來的。可是黃光平他們的報告却說錶放在衣袋裏,所以沒有摔壞。

我看了他們的報告,寫了七點疑問去詰問他們,指他們的報告不實在。

九月十四日

費希平也打電話給我,想要那七點疑問陳的情書。我那時已經有點膽寒,可是也沒有辦法,乾脆再把陳情書寄結費希平等幾位立委,和尤清等幾位監委。

九月二十一日

美國派了阿成的系主任和解剖教授魏契來。那天晚上我們去機場,沒有接到人。回家後不久,女婿打電話來,說「爸爸,快點!兩位美國人在美麗華飯店等我們」。那時我家門口,他大哥家,以及停屍間都佈滿了警總的人和車。

女婿載我到美麗華飯店去等著,不久方中民來了,有一會,在臺協會的李先生帶那兩位美國人出來。

他們問我:「陳先生,我們要看你兒子的屍體,可以嗎?」我說可以,又立了字據。那時沈君山也來了,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五分。我們的車子停在美麗華,幾個人都坐在臺協會的車子去。到殯儀館,外頭已經圍了很多警總的便衣。

他們把阿成的遺體從冰庫拖出來,因爲事先解凍,所以下半身已經退冰。

先照像,再解制,有疑問就請教方中民教授,沈君山一直在場,他原來不抽煙的,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場,走來走去的抽了四包煙。

驗屍的過程都錄了音。那個美國教授向殯儀館借手術刀,把原先縫合的切口割開,作切片檢查,又把阿成翻過來,也是先照相,再沿着脊椎骨剖開。脊椎骨都斷了,瘀血呈黑色。

解剖完畢,方中民說他會縫好,我們就離開了。後來屍體是殯儀館縫的。

九月二十二日

兩個美國人又要看屍衣,所以二十二日晚上八點,我就送到圓山給他們看。看完後,他們說:「那不是第一現場,如果是摔下來,衣褲一定沾血。」

二十三日上午五點到臺大圖書館檢查現場,我也去了。那地方都是藤和草,我聽不懂英文,就告訴方中民說,有什麼好看的,這裏又不是第一現場,方中民說:「老先生,不要這樣啦。」美國人好像說,如果是墜樓,弧度不是這樣。

二十三日晚,他們回美國,可是記者會不准我們進去,而機場也送不到人……

文成的頭七,他的魂回來過,和素貞說,他的胸口很痛。

又有一次,外甥感到一陣風吹來,把門吹開,那一天翰傑哭了一夜。

第二天媳婦告訴我說,阿成昨天晚上回來。本來我們決定十六日要埋葬他,可是十四日晚上,他卻回來,推開我的房門。我追出去,一直追到他安靈的廟裡。看他陰魂不散的樣子,我就問他,是不是不願意入土,果然她說不願。她媽媽也來問了十次十次都說不願。到第二天下午二點在臺協會打電話告訴我有人要從美國來檢查,問我屍體於不是冰好,叫我不要急著埋葬。當天晚上媳婦也從美國打電話來,也是要我冰好,慢一點埋。

文成也曾經到七張她大姐家顯靈,說她每天回爸爸家,一頓都吃三碗飯,又說他衣服都破了。於是我們在家裡每天三餐供他,免得他挨餓,又燒紙錢,使他不致受苦。

文成有個姑婆很疼她,日夜都要唸著要再看看文成,有一天他果然去見姑婆,可是只看到半截,他說,姑婆你要看,就讓你看吧!到現在為止,他還時常回來現身,推我的房門。因為我們父子很親,他小時候都和我睡。有時候我累了,就告訴他,爸爸累了要睡,不要再推門吧!

引用:陳庭茂,〈陳文成事件回憶〉。取自深耕雜誌社編輯部編,《陳文成博士紀念集》(臺北:陳庭茂,1982),頁 114–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