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郭雨新先生穿台大校服發傳單50年後重聚小記
周婉窈
昨天(12/27)穿台大校服為郭雨新發傳單的六位老友重聚。
50年前1975年郭雨新先生參加增額立法委員選舉。請記住,這還是第一屆ROC立法委員喔,是「增額」部分,第一屆立法委員從1948延續要1991年,1992選出的才是第二屆,如果你不了解這點,就無法了解什麼是「萬年國會」,立法委員不過是三足之一,另二腳就不細講,盡快回到昨天的聚會。那次選舉在1975年12月20日投票,郭雨新有八萬張廢票(一說五萬張),「高票落選」,也就是被做票做掉!(中國國民黨作票歷史,請參考此文)三天後郭雨新謝票時一、二萬人聚集,人民的憤怒差一點引發暴動(請參考邱萬興此文),若非郭雨新極力安撫,宜蘭會提早爆發「中壢事件」吧?
那一年秋天我們若干台大學生在陳菊的安排下,替郭雨新發選舉傳單。當時郭雨新遭到抹黑,向來黨外人士被媒體講成和地痞流氓差不多;不要以為假訊息現在才開始,那些最容易接受的是這樣成長過來的二、三個世代。周弘憲(家二哥)當時是法律系四年級學生,想說郭雨新明明就是溫文儒雅的紳士,還是台大校友──台北帝國大學附屬農林專門部畢業,於是發想:大家穿台大校服去替郭雨新發傳單,表示台大學生支持郭雨新,試圖扭轉媒體塑造的社會觀感。所謂台大校服,就是上軍訓課穿的卡基色外套,胸口有繡藍色「國立臺灣大學」。
周弘憲和謝明達(經濟系二年級生)商定此事,在陳菊帶領下,分乘計程車到宜蘭羅東郭雨新競選總部。抵達後我們穿上校服,站到宣傳車上,還沒開多久,後面被一部黑頭車緊跟,大家受到驚嚇,跳下車四散,後來又輾轉聚集在一起(這部分很神奇),晚上陳菊帶大家搭大眾交通工具回台北。
我們分別都有去發傳單,但一起穿制服就這一次,對此參與者應該印象深刻,但事情接續發生,大家捲在其中,不會特別記住某事的細節,也都沒寫日記吧?周弘憲原本有寫日記,但1978年6月陳菊第一次被抓,他燒掉日記,從此不再寫。寫日記在當時是危險的事情。後來我們每個人的人生路徑不同,很少聚在一起,各自的回憶都很片段。
今年九月下旬,在吳重義的促成下,鄭優作東在台北市南昌路「輝室」請客,客人有謝明達、吳重義、吳密察,以及我。談話中確認鄭優和吳重義都有參加羅東穿制服發傳單不到幾分中的「壯舉」。大家感慨50年就這樣過去了。我說不然我們來辦個50周年聚餐,吳重義當然贊成,我和謝明達說蕭裕珍(兩人是夫妻)也要來,他說蕭裕珍很少來台北。
我和周弘憲提這個想法,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就同意。再來就是訂日期、邀配偶等事。
我不知道現在年輕人知道蕭裕珍嗎?她和林國華是1988年520農民運動的大將,非常慘烈的一場運動,很多農民被軍警像發瘋一樣打得頭破血流,林國華等人被判刑坐牢。蕭裕珍後來就很少露面,我只知道她在嘉義,因為是臉友,我就寫訊息給她,勸她來參加聚會。我算一算我出國後就不曾見到她,至少40年以上,我和她說兩次:人生不會再有個40年。我認為這有打動她,她表示願意來。說個天大誤會:昨天才知道蕭裕珍不用手機、臉書,我用臉書訊息和她聯絡,當然以為回復我的是她本人,誰會知道其實都是謝明達寫的,原來謝明達是蕭裕珍的小編!!
聚餐時大家談很多,發現每個人對1975年到羅東發傳單的記憶,不只記住的部分不同,記得的部分也有落差,比如我很清楚記得我們搭公路局車子回來,吳重義說是搭莒光號火車回來。我們當中應該是蕭裕珍記性最好,她也是對這段事情在520農民運動口述訪談中有比較詳細的敘述。大家印象中就是陳菊帶7、8位同學去,昨天聚會者:周弘憲、謝明達、蕭裕珍(法律系二)、鄭優(經濟系四)、吳重義(政治系四)、我(歷史系二),共6位,蕭裕珍還提到另外有兩位參加,姓名都有,然本人未必願意讓人知道,姑隱之。
除了交換對羅東發傳單的記憶之外,大家也談到抓耙仔(線民),以及檔案管理局的檔案可以看到什麼。謝明達有去申請看檔案,竟然看到自己為《八十年代》寫的文章的原稿!他被監控到1992年,我說:阿,和范雲同等級,柯旗化被監控到1996。周弘憲沒去申請(特意不想看),但陳翠蓮在檔案中看到一份檔案(見圖二、圖三),託我轉給他,受文者是「國家安全局」,「摘由」(類似公文的主旨)是:偏激份子周弘憲密訪謝明達、邱義仁等人討論「中壢事件」等問題。周弘憲完全不記得此事,內容是由「內線林光平」提供。根據內容,他當時在當兵,寫的謝明達的住處住址也無誤,提及的事情也像真有這回事。謝明達也不記得此事。周弘憲說他看了檔案才知道警備總部上面還有國安局在管他們,當時他們以為警總就是最高的了。這位抓耙仔「林光平」應該是化名,但就是周邊的人,才能「親與其事」並予以紀錄。我提到范雲和幾位親近戰友開會,也有「會議紀錄」存檔!線民的型態林林總總,楊碧川的小孩的保母是線民,監控李喬的是他教書的小學的女同事,還是太太的閨密。檔案真的為很多人「寫日記」,謝穎青就看到母親寫給當兵的他的完整書信!我想如果我們要寫一部完整的黨外歷史,檔管局的檔案很有用,當時街頭演講誰敢錄音,就是情治人員替你錄音蒐證阿!
吳重義曾到位於安和路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看校園監控檔案,去了兩次,那時候只能抄寫。他後來也到新莊檔案管理局查看以前的主管何明泉的白色恐怖檔案。鄭優想看但不知申請流程。我為研究轉型正義已經申請好幾次檔案,也替師長申請過。每次都很生氣,印都印不完,杜孝生的真可怕,據說全部印出來八千多頁!我替我的老師鄭欽仁教授申請,日期比較近,所以拿到的是usb(之前是碟片),要全部印真的太可怕,只挑「人名宗」(以被監控的人為卷宗名稱)以及看來比較重要的,印給鄭老師方便他看,光這樣就滿滿兩紙箱!為何生氣,昨天沒時間講,補寫在這裡。早期的卷宗都用毛筆字寫,有些字寫得特別工整,而這背後的整個運作都是用人民納稅的錢做的阿!台灣人納稅給人來鎮壓你、刑求你(你以為那些刑具是特務自費自備?)、槍決你、監控你。納稅給人將島嶼的良心關到綠島、將良心犯槍斃在馬場町、安坑。而現在是納稅給人來毀滅台灣?!台灣俗諺說:予人賣閣替人算錢(被賣還幫人數錢),就是這個意思。
昨天的聚會劉毓秀(和周弘憲是夫妻,當時也參與校園黨外運動)、鄭優的太太、我先生陳弱水也都出席,吳重義的太太因家庭有事無法來(大合照見謝明達臉書)。大家都關心大學時代引領我們走入黨外運動的陳菊,當時我們叫她「菊姐」,希望她早日康復。談興正濃時,很可惜的是,蕭裕珍必須提早離開,但理由大家都能接受。她在嘉義有庭院的住家現在有10貓1隻狗,最多時有20隻,都是流浪的貓咪和狗狗。她說如果下午幾點沒回到家給它們下午茶,它們就會躁動。謝明達要陪她去搭車,我們繼續談,興致很高,待到餐廳小姐來說打烊了,我也必須趕到苗栗參加台灣李喬文學協會舉辦的「山泉水學基地 歲末感恩活動」,還負有迎送貴賓的任務,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感謝閱讀到這裡,就此結束50年難得的聚會小記。人生不會再有個50年,這我比什麼都確定!!
(改寫自:Chou Wan-yao 2025/12/28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