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後,我再看王偉忠

十九年後,我再看王偉忠

張之豪

2007年,我26歲,還在台大政治所念碩士。

那一年,我寫了一篇文章,題目非常直接,叫做〈我為何討厭王偉忠〉。

十九年過去了。

這幾天,因為王偉忠訪問沈伯洋,我又重新看了一次王偉忠,也重新想起了十九年前的自己。

我必須先說,十九年前那篇文章,如果今天重新寫,我當然不會每一句都用同樣的方式寫。26歲時的我,文字比現在粗暴,很多結構性的問題,我也直接用族群的方式來處理。

但很有意思的是,十九年前我真正想處理的問題,十九年後竟然還在。

而這一次王偉忠與沈伯洋的對談,甚至讓我第一次有機會回頭看:十九年來,到底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一場其實很好看的訪談

首先,我認為王偉忠對沈伯洋做足了功課。

尤其是沈的非血緣親子關係與感情的流露,這點我相信真的有感動到人。

所以我並不否認這是一場好的訪談,也不認為所有事情都必須簡化成藍綠敵我。

但是有幾個地方,還是很王偉忠。

例如王偉忠說「泛綠媒體比較多」,這在客觀上是錯誤的,卻是他們主觀認定的印象。

這其實是當代許多藍綠分歧的關鍵:藍營有嚴重的「四面楚歌感」。

他們真的覺得自己四面八方都被包圍,媒體是綠的、文化界是綠的、年輕人是綠的,整個社會都在往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向移動。

另一方面,王偉忠們覺得跟對岸交流一定要持續且密集,其中一個原因,是藝文工作者需要對岸市場。

這套思考方式,我完全理解它從哪裡來。

但是在AI曲、AI劇氾濫的2026年,連中国藝人都沒戲拍了,遑論台灣藝人?

這個十九年前看起來理所當然龐大、不可取代的市場,如今連它自己的遊戲規則都在劇烈變化。

而我真正感興趣的,也從這裡開始。

誰有資格決定,什麼叫做「有文化」?

王偉忠所代表的那一整個文化生產體系,叱吒台灣演藝圈多年,主宰了台灣的文化審美觀多年。

他們建構起來的華語、洋派、伶牙俐齒,對比本土社會、本土語言者,優勢保持了很久。

但他也知道,時至今日,這套被包裝成文化優越性的權力,邊際效益已大幅遞減。

十九年前,我其實就在寫這件事。

2007年的〈我為何討厭王偉忠〉裡,我寫了一個當時經常發生的公式:

一個本土派人士出面,講了與族群或黨派相關的談話;經由媒體轉述與扭曲後,成為「分裂族群」的言論;再經由政論節目的炒作,讓本來已經被扭曲的概念具體化,加上動機與人格攻擊;最後再由《新聞夜總會》、《全民大悶鍋》等半娛樂性節目,把這些印象與概念進一步加工成為共同認定的事實,成為社會共識。

最後,大家甚至忘記那個人原本講了什麼。

只記得那個人「很好笑」。

十九年後再看沈伯洋,真正有趣的地方正在這裡。

因為沈伯洋就是在他們設定的各種「華國菁英」障礙、關卡、條件下,都通過,且難以用他們過往固有的套路,來輕易貶低的人。

在綠營裡,沈伯洋不是個案,黃世杰、莊競程,甚至蘇巧慧,都有類似特質。

但現在沈伯洋身為台北市長候選人,這讓大眾娛樂文化圈的藍營,也不得不面對這件事情。

如果他們在學術上、語言上、見識上、能力上比不過你,那還有一個很古老的辦法:

把你打成極端份子。

這就是當年他們對付彭明敏的手法。

沈伯洋在參選台北市長前,被說青鳥、黑熊、民兵,這些都是這個套路。

但沈伯洋是個蘇格拉底式的雄辯家。

當他什麼指控都正面迎戰時,藍營過往的標籤戰、潑糞戰,很難維持。

你說他是極端份子,他就問你,有權閱覽國防機密的立委,若要前往極可能把你囚禁,或用威脅利誘方式讓你主動或被動交出機密的情境,是否應該跟國家報備?就算是低階如扯鈴教練,也可以被對岸吸收為間諜,那這教練是否應該被相關單位,至少告知這些交流活動可能的風險?

你說他黑熊、民兵,他問你若我們現在區公所就有民防大隊,民防體系的工作就是防災、急救、緊急狀況動員民間資源與調度,若黑熊就是讓更多人有醫護訓練、防災訓練,這不是在配合長年以來政府宣導的政策方向嗎?

你要談國際,他可以跟你談國際;你要談法律,他可以跟你談法律;你要談家庭,他也跟你談家庭。

而且他不是用一種急著向你證明「其實我們台派也是很有水準的」姿態來回答。

這一點非常重要。

如果你曾經為陳幸妤覺得不公平

我們不要忘記,這套文化生產體系曾經怎麼運作。

2026年,陳幸妤醫師才剛被台灣社會「重新認識」、「錯怪她了」不久。

當年醜化她的推手之一,就是王偉忠。

新聞媒體負責緊迫盯人、精神壓迫,「悶鍋」娛樂節目則負責拿這些素材再放大、醜化,把對台語人、台灣人、民進黨政治人物的家人的醜化、丑化,用錘子硬打進年輕觀眾的腦海裡,影響了至少兩三代人。

這也正是為什麼,當我看到這幾天很多人因為這場訪談,突然開始替王偉忠喝采,我不知如何反應。

if you ever felt Dr. 陳幸妤 was unfairly treated, you shouldn’t be cheering for 王偉忠.

我是七年級生,我非常清楚知道,當年我不喜歡王偉忠,我是少數。

我也很清楚知道,現在我仍不喜歡王偉忠,我仍是少數。

王偉忠的華國價值觀仍是主流,但心繫本土卻不隨王偉忠起舞的台灣價值觀,也儼然不再是非主流。

你是主流,但我也不是非主流了。

這個「不再是非主流」,才是十九年來真正值得看的變化。

誰在問問題?誰在認證誰?

所以我看這場訪談時,也一直注意到另一個很有趣的關係。

以前我看王偉忠的節目裡,無論是無知的主持人,以自己的無知來臆測來賓,明明不懂,卻以自己的膚淺來嘲笑別人。或者是選秀節目,但評審自己音符不識幾個,卻自以為有資格對別人唱歌、表演,品頭論足。

我心裡想的總是「who puts you in charge?」你到底憑什麼在那邊居高臨下?我從來沒有接受你的權威,你到底憑什麼說誰唱歌太油、誰感情要收斂?別人是認真創作劇本、寫歌的人,你幾個連個代表作都沒有的無才主持人,到底憑什麼對別人的創作恥笑?

回到沈伯洋。

對王偉忠這樣的眷村人而言,沈伯洋是村子外面的「台客小孩」,是外人、他者,又剛好透過不卑不亢的應答,既讓老藍男透過問答來表現自我,又順手給一點「你這小老弟是個好咖」來推高自己的胸襟高度,穩賺不賠。

這麼舒服的位置。

我是前輩,我來問你。

你答得很好。

所以我告訴大家:這個年輕人其實不錯。

這個認證的權力,好像仍然握在王偉忠手上。

但相對而言,梁文傑這個一樣菁英,但在第一線與對岸尖銳唇槍舌戰的「眷村內人」,他就無法容忍。

對付梁文傑,不能溫良恭儉讓,因為他的存在否決了我的一切。

沈伯洋是「外人」。

所以我可以欣賞這個外人,可以表現自己的大度,甚至可以槌槌這個小老弟的肩膀。

可是梁文傑不是。

梁文傑是從「村子裡」出來的、理解這整套語言與文化,卻做出了完全不同政治選擇的人。

這兩種人的差異,也許比單純的藍綠更值得玩味。

到底誰才是「老台北」?

訪談中另外一個讓我非常有感的地方,是王偉忠用「我住了台北50年」來表示自己很懂台北。

這真的讓人無言。

沈伯洋家族在台北住了怕沒有150年以上,連結起來上達數百人的大家族,都世居在五分埔的一群人。

這是個過年、清明、公媽,全都在這4甲地裡的真正老台北人。

沈家人會比你不懂台北嗎?

而這件事放到2026年的台北市長選舉來看,還有另外一層意義。

沈伯洋是繼高玉樹、黃啟瑞、謝長廷之後,下一個真正老台北人出身的市長候選人。

無論人數多寡,有一個「庄內人」大家相挺的候選人,是這次台北市長選舉,難得的場景。

這個庄頭,五分埔、永吉市場、饒河夜市,這幾個點繞起來的圈圈,會是最滾燙的熱點。

所以,當王偉忠用「我住了台北50年」來建立自己理解台北的資格時,我反而覺得這一幕特別具有象徵性。

因為十九年前我在意的,正是這件事:

到底是誰有資格認證誰?

誰有資格告訴我們,什麼叫有文化?

誰有資格告訴我們,什麼叫國際?

誰有資格告訴我們,什麼叫有水準?

誰有資格決定什麼叫真正的台北,甚至什麼才叫真正值得被尊重的台灣人?

十九年後,我才發現真正改變的是什麼

2007年,我26歲。

我寫〈我為何討厭王偉忠〉時,非常生氣。

現在45歲了,再回頭看那篇文章,我當然知道,當年的自己有很多地方寫得粗糙,很多事情今天的我會有更複雜、更細緻的理解。

但是十九年後,我也突然看懂了26歲的自己為什麼那麼生氣。

因為我在意。

我生氣為什麼我身邊的人都不生氣。

我生氣為什麼其他人覺得不過就看個綜藝節目,你幹嘛在那邊大驚小怪,講什麼文化資本、結構性壓迫、族群問題。

在王偉忠所代表的那一整個大眾娛樂文化體系裡,你寫的歌,被不懂音樂的人否決,你唱的歌,被自己五音不全的人嘲笑。

他們可以吹捧港星,但不懂為何台灣國語,甚至連寫歌都無處不見台語歌五音階的伍佰會紅。

但他們自己對粵語歌的文化脈絡、內涵本身也一知半解。

但我們這一代人,許多的人,就是活在這個王偉忠與那個大眾娛樂文化體系的價值觀裡,尋求他們的肯定,尋求他們的喜歡。

他們怎麼看我們?

所以我們許多人會自我審核。

我要怎麼說話?

我要有多少學歷?

我要懂多少國際事務?

我的英文夠不夠好?

我的反應夠不夠快?

我是不是太台?

我講台語是不是看起來比較沒文化?

我的政治立場是不是太本土、太激烈,會不會被他們當成一個笑話?

我要怎麼讓王偉忠「們」喜歡我?

我們是在這樣的文化裡長大的。

而十九年後,我看到,沈伯洋好像沒有在問這些問題。

他只是坐在那裡。

你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你要談學歷、語言、見識、國際、家庭、政治,他就跟你談。

最後王偉忠覺得,這個小老弟是個好咖。

很好。

但真正重要的事情,已經不是王偉忠喜不喜歡沈伯洋。

當我這一代人,都不再需要自我審核:

「我要怎麼讓王偉忠所代表的大眾娛樂文化體系喜歡我?」

我們才是真的走出了那個時代的桎梏。

蘇巧慧、沈伯洋,就是這樣。我們是我們,我們之所以會是如此,是因為世界就是這樣在衡量我們的才能、我們的成就,我們在跟世界對話,我們知道我們的價值。

你喜歡我嗎?謝謝。

你不喜歡我嗎?好的。

要交流嗎?好的。

不交流嗎?也好。

自由自在、歡歡喜喜。

我們知道自己是誰。

(轉載自:張之豪 2026/9/13 臉書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