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南國,再見阿樺——綠色小組李三沖憶詹益樺
許靜玟
李三沖第一次見到詹益樺,是在1986年的機場事件。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機場事件其實有兩次。
1986 年 11 月 30 日,許信良第一次嘗試從東京飛回台灣,那是一場正規的動員,但國民黨給國泰航空壓力,不讓許信良上飛機,當時的群眾在機場外逡巡守候,到了午夜等不到許信良就紛紛解散。
許信良闖關不成,換個地方繼續闖,12 月 2 日深夜,許信良打電話回台灣,說他就要從馬尼拉飛到台灣了,李三沖等人還在睡覺,一接到資訊,全部人就從床上跳起來,「攝影機揹了,車開了,就走了!」李三沖回憶說道。
但李三沖一行人並不是最早到的,最早到的詹益樺與數十位群眾最倒霉,他們被軍警圍毆,還被抓去桃園蘆竹的兵營繼續打。然而,李三沖也不是特別體面,當時的他正如他的名字「三沖」,被警方的強力水柱沖了三次,當時的他早已全身濕透,在 12 月冷冽的天,寒風刺骨,李三沖早已凍僵。
而當李三沖見到詹益樺的時候,詹的臉上鼻青臉腫,下巴包著繃帶,那是李三沖第一次見到詹益樺。
詹益樺常常拿著攝影機,那是新潮流辦公室的攝影機,不過他很不認真拍,因為他本質上是「衝組的」,站在第一線和警察對幹的人。當時很多衝組喜歡到綠色小組工作室鬼混,工作室的客廳是個大通鋪,大家都會在這裡聚會、聊天。
李三沖回憶,綠色小組永遠都會有兩樣東西,一樣是錄影帶(不一定剪好的),另外一樣則是啤酒,看到啤酒沒有一定要去買,當你看到剪接師桌上擺了很多啤酒就知道:影片快剪好了。因為趕時間,只能喝啤酒。大家也都喜歡來喝啤酒、看影片。
詹益樺也經常造訪工作室,李三沖印象中都是在談運動的事情,「他把抗爭當成自己的事情」李三沖說。
他跟綠色小組熟到他可以進到剪接室,剪接室是一個神聖的地方,因為他也算是綠色小組的同行,李三沖記得詹益樺時常進來看綠色小組的母帶,並提出評論。詹益樺就非常佩服李文忠絕食抗議,還有那個在台大校園裡,10 個人不到的遊行。
「他是個對自己很有要求的人,他很會講道理,但他也很不愛講話。」
詹益樺的口條是在街頭磨練出來的,他感覺到自己需要扮演某種角色,這都是他們的自我要求,他們不是政治人物,從民間走上來,對台灣的民主運動,保持著一種庶民的正義感。
1988 年台灣爆發戰後最大規模的農民請願行動,也就是 520 農民運動,警民發生激烈衝突。詹益樺也在其中,衝突中被民眾拆下的立法院匾額,其中一位就是詹益樺。李三沖不敢將片段剪進影片中,因為當時警方會特別去搜集這些畫面,抓那些破壞公物或是有和警察正面衝突的激進分子。
詹益樺在投入街頭運動之前,是遠洋漁業的船員,有次他因緣際會去到紐西蘭,認識到一個如此注重環保生態的國家,與當時建設中的台北、工業化下的台灣是完全不同。
李三沖認為,這或許和他來自於嘉義竹崎,後來輾轉來到台北生活、長大有很大的關聯。紐西蘭與竹崎,詹益樺因此深受影響,也形塑了他對於田園牧歌式的理想鄉村生活的一種憧憬。
在 520 農民運動之後,詹益樺為了避避風頭,輾轉到了高雄繼續做農民運動,住在六龜一位農民幹部的家,那段期間他沒有收入,有一段時間都只能吃泡麵,但是詹益樺很享受那段日子,他就是那樣惜情。
鄭南榕過世後這一段時間,詹益樺都住在綠色小組工作室裡。
有一次三沖大哥和詹益樺一起到鄭南榕家拍攝、訪問。他說他沒有辦法再拿攝影機拍,他說他情緒太激動了,他沒辦法。於是他們就休息一下,等待他平復。「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三沖大哥說。
在那個還沒有串流的年代,他們會到華西街廣西姐口買卡帶來放,有一天在綠色小組工作室,詹益樺放起了一張亞洲唱片發行的《16首懷念的台語老歌》,其中一首〈再見南國〉,講述中南部人從農村出走到台北打拼,歲月流轉的孤單與漂泊感。
1989 年 5 月 19 日,鄭南榕的出殯隊伍行經總統府前時,鎮暴部隊以強力水柱驅散群眾,引發現場民眾憤怒。此時,詹益樺點燃事先藏於衣物中的汽油,衝向蛇籠鐵絲網,最終倒臥在寫有「生為台灣人、死為台灣魂」的布條上。
他以自焚的方式,向當時的執政當局表達最強烈的抗議,也以生命實踐自己對台灣獨立的政治信念,年僅 32 歲。
「我認為那是詹益樺在用他的方式像我們告別⋯。」三沖大哥哽咽地說。
「他沒有講出來,他放了首音樂,讓我們一起聽那首音樂。一起懷念那個,他小時候成長的故鄉。」
過了這麼多年,再次講到這個故事,李三沖還是忍不住落淚。彷彿詹益樺就在他身邊,在那個榻榻米鋪成的大通鋪上,一起喝著啤酒,聽著這首〈再見南國〉。
再見,阿樺。
後記:
謝謝奉行記憶行動主義的挖掘在地歷史運動,讓我得以在 37 年後看到這部由綠色小組發行的《生死為台灣(鄭南榕出殯詹益樺自焚)》紀錄片,並在現場聽見三沖大哥分享他們的好朋友詹益樺的故事,以上為簡單的講座紀錄,紀錄在台下狂吸鼻水的兩小時。
(轉載自:許靜玟 2026/10/24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