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素敏，〈邦妮歌聲又響起〉（1981一周年紀念文）
楊斯棓
林宅血案即將屆滿一年之際，遭逢喪女之痛的方素敏女士寫下一篇文章：〈邦妮歌聲又響起〉，當月十三日，刊載於聯合報上。
亮均、亭均，我親愛的女兒！
今天是妳們的生日。媽媽好早就惦念著這天的到來，每年的這天，是我們一家最歡樂的日子。媽媽忙著買蛋糕，爸爸忙著插蠟燭，奐均姐姐就帶領著唱「生日快樂」。妳們紅嘟嘟的臉龐，在燭光搖曳下充滿喜悅。爸爸和媽媽看著妳們如此模樣，就滿心歡樂，感謝上帝賜給我這麼一對可愛的女兒。
去年爸爸因事在外面，不能趕回來參加妳們的生日。妳們望著爸爸寄回來祝福與抱歉的信，嘴巴嘟得好高。媽媽哄了好久，保證爸爸下次一定會趕回來，給妳們買一個特大的蛋糕，還要罰爸爸唱幾首好聽的歌，妳們才轉為高興地笑了。
今年，媽媽早已買好了蛋糕，奐均姐姐也學會了彈「生日快樂」歌。但是，我可愛的女兒，為什麼不回來？媽媽等著和妳們一齊吹熄搖曳的蠟燭，等著對妳們唱「生日快樂」，蠟燭就要燃盡了，而妳們還不回來。
媽媽等得好心碎，媽媽的淚就像那燃燒的蠟燭一樣，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七年前的今天，寒冷的早晨，妳們在媽媽措手不及之下，提早了一個月來到這世間。連醫生事先都沒測知妳們會一齊來的。當護士說是雙胞胎時，爸爸還以為聽錯了，愣了一下，才說：「好棒！二月二日雙胞胎。」因為妳們已經有了一個奐均姐姐，因此爸媽都盼望著妳們會是男孩，而有了一陣短短的失望。
如今想來，那一陣的失望是多麼對不起妳們。在這七年之間，妳們帶給爸媽的歡樂，不僅使我們深深覺得：女孩不但和男孩一樣好，甚至更好。妳們給予爸媽的愛和歡笑，又豈是這短短的時間所能衡量？而爸媽卻只會常常抱著妳們，親著妳們的臉說：「亮均！好乖好漂亮！」「亭均！好漂亮好乖！」而已！
由於妳們是早產兒，體重不夠，一出生就待在保溫箱。亭均兩千一百公克，住了十天。亮均一千九百公克，住了一個月。妳們特別愛哭，哭聲又洪亮，一位哭，另一位就跟著哭了。媽媽常常要哄妳們別哭而團團轉。媽媽哪裡知道，這世界雖是以溫暖迎接了妳們，卻是以冰冷結束了妳們。難道妳們早已知道，為自己、為這殘酷的世界而哭泣嗎？
媽媽的身體一向不好，又要上班，一下子添了妳們，實在照顧不來，只好帶妳們回宜蘭老家，各找一個奶媽帶，只有在週末才匆匆趕回去看妳們。奶媽很疼妳們，但是妳們一看到媽媽，總是緊緊纏著不放。這是母女天性，或者又是妳們早已知道和媽媽相處的時間不會很長久？媽媽好後悔，如果能早知道，再怎麼苦，媽媽也要始終帶著妳們在身邊，多一刻、一分也是好的。亮均在奶媽家住了半年多，亭均住了近二年。雖然分離了一段時日，但回到家後，妳們都能相親相愛。
妳們兩人都很瘦小，但精力充沛。每次到了睡覺時，就要催了許久才肯上床。常常媽媽把床邊故事講完了，嘴都講酸了，歌謠也唱了好幾遍，而妳們的眼睛卻還睜得大大的。睡覺時，妳們愛抱著自己的小枕頭才能睡著；半夜裡若是枕頭滑落了，妳們馬上醒來，媽媽就要陪著妳們在床下把枕頭找回來。看著妳們滿足地抱著枕頭而又甜蜜入夢的情景，媽媽的睡意會全消，就這樣靜靜凝視妳們，感覺自己好幸福。因此不管出外旅行或回宜蘭，媽媽都不忘記把枕頭也帶著同去，好讓妳們永遠擁有一個甜夢。
親友們常分不清妳們哪一位是亮均，哪一位是亭均，而常叫錯妳們的名字。妳們的眼睛大，睫毛也長，親友們愛拿根火柴棒，擺在妳們睫毛上作弄，看誰的棒子先掉下來；亮均的掉下來了，大家以為是亭均，妳們也跟著大家笑哈哈，從來不生氣。
亮均是姐姐，但是不愛吃東西，比亭均還瘦小，可是很有姐姐的派頭，凡事懂得謙讓。妹妹不乖搶了妳的玩具，遭受處罰，妳還會為她求情。
看到別人哭，也不懂情由，就跟著掉眼淚。不小心弄髒了地毯，還會自己去拿吸塵器來清理。亭均是妹妹，最會撒嬌，也最愛乾淨。自己的床、抽屜整理得整整齊齊，自己的東西都能保管得好好的，衣服有些髒就不肯穿。妳們兩個人最愛比賽的就是長高，每天忙著在爸爸買回來的長頸鹿身高表前量身高、體重。
爸爸一回來，還沒換衣服，妳們就搶著報告誰加高了、誰加重了。爸爸總是一手抱著妳們一個，假裝稱稱看誰重了、誰高了，鼓勵妳們多吃。媽媽下班回來，妳們都會爭著開門，拿拖鞋、倒茶，搶著表示妳們是乖孩子。
有時妳們一皮，媽媽責備妳們，一個哭了，另一個就會跑去抱著她；一個跌倒了，另一個就會替她「呼呼」。上幼稚園時也一樣，校車來了，一個不上去，另一個也絕不上車。
每天晚餐和餐後，是我們一家團聚最快樂的時光。
餐桌上妳們會告訴爸媽幼稚園裡老師和小朋友的故事。媽媽記得亮均妳坐在媽媽的右邊，亭均妳坐在媽媽的左邊。妳們要比賽看誰吃得快，要得冠軍，而媽媽就一直注意妳們的吃相，要妳們長大了成為可愛的淑女。餐後我們全家就一起擠在奐均姐姐的小房間裡，由奐均彈琴，亮均跳舞，亭均唱歌，還唱著妳們最喜歡的那首「我的邦妮」，大家唱著、跳著、彈琴拍手，好快樂。
到了假日，我們全家就會一齊去放風箏、捉迷藏、賽跑，帶著相機拍下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每次妳們在相館看到新娘服，就會告訴媽媽，新娘子好漂亮，妳們長大也要穿得那麼漂亮。
媽媽也很喜悅地編織妳們長大的夢，夢想著妳們長大兩人同時穿著新娘服的模樣。每次妳們看到媽媽漂亮的首飾，也會不好意思地說：「好漂亮！長大了送給我好不好？」啊！傻孩子，媽媽怎會說不好呢？媽媽什麼都願意給妳們。
但是，我的孩子，為什麼妳們不長大？為什麼不？亮均喜歡跳舞，亭均喜歡畫圖，妳們兩個都喜歡鋼琴。每當亮均先學會一條歌，就要教亭均；亭均先學會了，就想教亮均。每當看到妳們這麼親愛、這麼美好，爸媽心裡好高興。我們常夢想，有一天看到妳們長大開畫展、開演奏會，有一天妳們將領略生命的愛與美。但是現在，這些夢都破滅了，破滅得這麼慘！這麼快！媽媽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
妳們的膽子都非常小，看到一隻蟑螂、蒼蠅，甚至螞蟻，都會嚇得臉色發白，趕緊跑來媽媽這兒，抱著媽媽不放。媽媽實在不能想像，那個殘酷的日子，當那個「人」（如果他還能稱為人），拿著刀子……哦，亮均、亭均，當他拿著刀子追著妳們，要結束妳們時，妳們那份驚悸的逃跑……媽媽彷彿聽到妳們在喊「不要」……「不要」……一個跟著一個跑，妳們一定恐懼地到處找媽媽……
媽媽實在不忍去想像，媽媽也實在不能、不願去想像。媽媽的心一陣陣抽痛，媽媽的心都碎了。媽媽好傷心，好對不起妳們，明知道妳們膽小，為什麼還單獨留妳們在家。妳們會原諒媽媽嗎？天啊！為什麼要忍心奪去我可愛的女兒？現在妳們不用再害怕了，因為疼妳們的奶奶也躺在妳們身邊，她會陪妳們，照顧妳們。妳們要乖，要聽話，好好睡哦。媽媽就把小枕頭放在妳們身邊，妳們要比賽誰先睡著。冷的話，被子要蓋好；哦……媽媽忘了，妳們是乖孩子，再也不會踢被子了。
妳們離開媽媽已經一年了，但是妳們的笑聲還一直留在爸媽的腦海裡。媽媽彷彿還常常看到妳們仍在眼前，每天晚上撒嬌地跟媽媽說晚安，半夜裡還要叫媽媽起來幫妳們找小枕頭，看看被子又滑落了沒有。但是啊，媽媽怎麼找不到妳們！妳們在哪裡？躲起來了嗎？孩子，乖孩子，別跟媽媽捉迷藏，快點出來吧！媽媽找不著妳們好擔心，快點出來好嗎？
奐均姐姐出院後，也急著找妳們。媽媽告訴她，妳們和奶奶到一個遙遠的地方旅行了。奐均姐姐問：「妳們玩得愉快嗎？為什麼都不回來陪我玩？」孩子，我可愛的孩子，妳們玩得愉快嗎？媽媽相信妳們一定在那兒像天使般惹人疼愛與喜悅，妳們一定不肯回來這令妳們傷心的世界了。但是媽媽還是要不死心地等……
今天，是妳們的生日。媽媽給妳們買了一個好大的蛋糕，給妳們插好了蠟燭，只有奐均姐姐陪著媽媽唱「生日快樂」。妳們看到了嗎？聽到了嗎？可還高興？媽媽唱完了「生日快樂」，還要唱那首妳們最愛聽的「我的邦妮」。
我邦妮遠去飄渡重洋，
我邦妮遠飄大海洋，
我邦妮遠去飄渡重洋，
啊！邦妮何時再回來！
哦！亮均、亭均，我的乖女兒，我的漂亮女兒，妳們飄去遠方，何時何時才能回來？可知道，媽媽好想好想妳們！
媽媽
二月二日
【1981-02-13／聯合報／08版】
（轉載自：楊斯棓 2026/2/19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