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期付款式的民主化：黨國體制還沒有離開
陳方隅
台灣是現今全世界最民主、最自由的國家，在所有國際評比當中，不管是學術的（V-Dem、Polity IV）、智庫的（Freedom House）、媒體與智庫的（Economist），全部都名列全球最民主自由的國家之一，而且是最頂尖的那種
這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現在被列名最民主最自由的國家，只有不到20個，總人口佔全世界人口的7%左右
而且考慮到台灣是一個民主化僅30年左右的超級年輕民主國家，這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我們是怎麼做到的呢？
就是國內外無數的民主前輩們前仆後繼地爭取來的，配合上的是國際環境的轉變
當然也有獨裁者自己犯蠢的部份（例：江南案），然後美國和許多海外來的壓力，最終迫使獨裁者必須要宣布改革開放
但我們的民主化也是一種「分期付款式」的民主化。（語出若林正丈教授）
台灣的民主化與去除威權體制的過程，會被學者認為是一種「由上而下式」地進行
雖然我們非常和平地、非常寧靜地、沒有流血代價就成功完成民主化
但是這個過程與同時期的一些國家相比，例如韓國或者許多東歐國家
最大的不同在於台灣的舊政權沒有崩潰
前獨裁政黨也沒有消失，舊政權菁英們繼續主導台灣大部份層級的政治權力，甚至直到今天
而我們今天都還要付出龐大的代價，等同是一種延後攤提成本的概念
所謂由上而下式的民主化，並不是說人民的力量不重要
剛好相反，台灣的民主化一直以來都有各種公民的力量投入
但是，在民主化的過程中，所有體制的改革，幾乎都是由舊黨國體制的菁英們主導
李登輝前總統當然是最關鍵的人物，但他手上並沒有實權
他透過指定行政院長以及其他的方式，讓國民黨內的派系互鬥，而最後的大魔王是軍隊
全世界所有獨裁國家若要進行民主化，最大的障礙永遠就是軍隊
從獨裁政治過渡到民主化的過程當中，軍隊往往是最無法掌握的一股力量
因為他們很可能不願意交出權力，不讓軍隊「國家化」，而只是效忠特定的領導者
在黨國體制下，這群人就是最鞏固的既得利益者
李登輝做了兩件大事來削弱軍隊的力量
第一是任命郝柏村為行政院長，讓他必須要辭去軍職（參謀總長，最高的軍職）
第二是與社會上的公民團體以及大規模社會運動做結合，用野百合學運匯集起來的民意，推動國是會議，進而推動修憲
但是，不管是修憲或者修法的過程，仍然是由黨國體制菁英主導的
從理論上來看，如果要進行民主化，也只能讓舊政權的菁英繼續保持其優勢地位
或者必須要說服他們，民主化之後既有的菁英仍然可以維持上層優勢位置，這樣子他們才不會對民主化有所反撲
從政治現實的狀況來看，這可能是一種不得不的妥協和選擇
於是我們看到的是
從修憲到所有法律的修訂，即使中華民國無法統治中國大陸
但卻以增修條文的方式保留了整個憲法本文
明定增修條文是「因應統一前之需要」，試圖繼續宣稱自己代表全中國
還有最近很紅的「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也是這樣背景下的產物
另一方面，籍由主導修憲以及國家體制調整的過程
舊有優勢階級確立了長久以來的政治優勢能夠繼續維持
其中最關鍵的就是沒有進行太多的轉型正義，也沒有除垢
讓舊體制下的菁英們仍然長期佔據著各行各業最優勢的位置
在很多的部門都還是如此
影視產業正是一個例子
台灣的影視產業長期掌控在竹聯幫老大手中，這是獨裁者給予他們的酬謝禮（例：陳文成案、江南案）
獨裁者運用黑道白道各種手段來控制人民，這在許多獨裁國家也都不是新鮮事
而且事後還會把過去黨國統治時期美化成什麼治安良好
根本相反好嗎
這陣子吵很大的救國團，以前是用來監控與洗腦青年學生們的，這個在國民黨內部的文件都寫得很清整
各行各業都有這樣的組織在監控著所有人
所以我們花了四十多年的時間才總算開啟民主化的大門
但是因為沒有除垢、沒有想辦法讓舊政權的人認同民主體制，沒有轉型正義
雖然我們的民主化過程非常平和，在全世界來說都是一個典範等級的存在
但是代價就是到現在都還有非常多人不了解過去到底發生什麼事
然後以前為獨裁者服務的人們，從來都沒有付出過任何代價，也得以繼續在體制內阻止人們獲得真相
一般大眾也不會知道這些事情是錯誤的（甚至還會覺得國民黨一直在「照顧」自己）
例如，林宅血案是在國家24小時監控下闖入，殺害了年幼的小朋友和年長的母親
長達四十年的白色恐怖時期，有幾萬人入獄，影響了數十萬人的生活
海外也有很多人回不了家，只因為像是馬英九這樣的職業學生到處照相監控打小報告
而現在鄭麗文主席這些掌握權力與媒體聲量的人，則是拚命地要扭曲歷史
她說這些黑名單的人們都只是想要選舉奪權
妳要不要自己試試看被放逐海外永遠回不了家、家人生病過世都無法探視的體驗？
好幾年前我曾經到某一個社區大學演講，談的是獨裁者的主題
台下觀眾大概都是平均年齡超過六七十歲的長輩們
我問大家說知不知道長期（三十年）掌控台灣情治機關的人是誰？
除了蔣介石之外，是誰應該要為數萬件政治案件負責，為了無數人家破人亡負責？
答案是蔣經國
結果台下八九成的聽眾露出一種「你說什麼！！！！我從來沒聽過」的超級驚訝表情
我自己當然也是超級驚訝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中國國民黨的教育真的是超級無敵大成功啊」的親身體驗
但這就是整個社會的常態
轉型正義這幾年開始推動，但整個腳步還是太慢了
尤其2016後的八年，雖然有很多工作推動，但整體而言真的是太慢了
正是因為歷史會被遺忘，還會被許多人試圖竄改
所以我們更要努力去認識屬於我們自己的歷史
事實上過去就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舊黨國體制的菁英們寫了超多關於二二八事件的書，把二二八事件輕描淡寫
他們甚至還大張旗鼓地開了很多正經八百的研討會
用學術的規格以及無數的資源要洗記憶
為的就是要掩飾當年三月開始的清鄉大屠殺，把一整代台灣菁英們抹除的慘痛經歷
林宅血案刻意選在另一個228，目的不就是要殺給全台灣人看嗎？
你看，不聽黨國的話，下場就是這樣
更嚴重的事情是，這個分期付款還有一些額外的利息要還
舊黨國體制的菁英們仍然幻想自己是中國也就算了
但以前國民黨宣稱自己才是正統中國，但現在一堆人爭先恐後地要與中國共產黨合作
有沒有搞錯？以前國民黨用匪諜為名到處亂抓人、胡亂把人槍斃，現在每個高層都甘願當匪諜
我們的媒體高層，經濟相關部門的高層，有多少是每年都固定要去中共聽訓的？
國安部門這我不敢想啦…
更誇張的是，這群人現在指責台灣政府是獨裁，指責民選領袖是獨裁者，然後把獨裁者說成民選領袖
很多人會相信喔！各種資訊繭房是很嚴重的
這就是我們必須要一起償還的代價，民主化的未竟之業
除了我們國家還是很不正常、還是一堆人整天幻想自己是中國的一部份之外
最嚴重的事情就是黨國體制隨時都在，而且還隨時幻想著要與中共一起統治
台灣社會多數人還是不知道這個屬於這個島嶼傷痛的歷史
知道的人都必須要繼續說，繼續這個「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還不了解的人們，開始讀相關的素材也永遠不嫌遲，因為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土地
繼續完成民主化與民主鞏固之路
是每一個民主社會公民的責任啊
（本文寫在電影《世紀血案》相關新聞爆發之際）
（轉載自：陳方隅 2026/2/8 Medium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