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 歌唱 勇氣
賴中強
行動 歌唱 勇氣
很少人記得，這首歌曾經是學運歌曲。
但他真的在台灣學運史中，曾扮演關鍵角色。
「母親像月亮一樣，照耀我家門窗，
聖潔多慈祥，發出愛的光芒。
為了兒女著想，不怕烏雲阻擋，
賜給我溫情，鼓勵我向上。
母親啊！我愛您，我愛您，您真偉大。」
〈母親您真偉大〉
【1991年母親節前夕】
1991年5月12日母親節。
三天前的星期四，5月9日星期四，調查局逮捕陳正然、廖偉程、林銀福、王秀惠，罪狀是參與史明獨立台灣會台獨叛亂組織。
那是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還是唯一死刑的年代。那是解除戒嚴（1987.7.15）、終止動員戡亂時期（1991.5.1）後，警備總司令部還在運作（至1992.8.1），動員戡亂時期法律繼續有效的年代（效力至1992.7.31）。
（PS：下次誰在歌頌1987.7.15解除戒嚴，說什麼台灣民主XXX，恕我不再客氣）
週五消息散開後，校園一片肅殺，尤其是台大。那年我大三，擔任台大大陸社社長。陳正然在不只一處帶讀書會，念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其中，台大是大本營，台大大陸社則是大本營中的大本營。我是多年後，從廖建華的書中才知道，當年調查局掌握了傳真給史明先生的「台大大陸社社員名單」，然後，專案監控報告記載：「小丑（指陳正然）透過XXX吸收賴中強」。
調查局進入清大逮捕研究生廖偉程，清大學運社團很快採取行動，到調查局抗議。台大這邊社團的第一個決定，則是預計，要在週一（5月13日）的台大校門口，舉行公開的「禁書展」。你調查局說參加史明《台灣人四百年史》讀書會是叛亂，那我們就號召上百人在台大校門口「叛亂」給你看，不只要念紅書《台灣人四百年史》，還要念黑書《資本論》，看你怎麼抓。
我把這樣的計畫告訴陳正然無花果印刷社合夥人賴曉黎（不要懷疑，就是後來的台大社會系教授賴曉黎，2024年退休）。賴曉黎回我：如果只是抗議，那可以；但如果是要救人，必須要有更積極的行動。
【人性空間的徹夜社團會議】
救人，怎麼救人？人在看守所中，怎麼救人？
當年，我所受的學運組織信念是：內部民主，遵守決議。5月11日星期六晚上，我邀集台大大陸社社員、社團幹部與社團老骨頭在人性空間三樓舉行社團會議。經過徹夜的反覆爭辯與討論，最後做成了：拉高抗爭，就在中正廟國家歌劇院階梯靜坐不走；若警方驅離鎮壓，可激發校園的普遍行動，若警方不驅離鎮壓，就是野百合重返中正廟。
決定之後，社團幹部就分工執行。有人負責聯絡、組織絕對信得過且不會走漏風聲的數十人，以確保第一波有足夠的人數在國家歌劇院靜坐。有人負責通知台大學運社團，有人負責聯絡台大本土派與自由派學者，有人負責外校社團聯絡。最後，約好熟識的學運線記者，先告知一個假地點會有活動，再派人到假地點告知記者行動計畫變更。
【5月12日母親節，歌聲、淚聲、警棍聲】
上午，我們第一波大約三十人在中正廟國家歌劇院階梯，舉布條坐下來。開始演講，唱歌。陸續有更多人加入，大約到五、六十人。然後，有位穿西裝的官員出現，說話口吻有點像教育部官員。他勸我們，年輕人要走的路還很長，為了自己將來的前途著想，趕快離開，否則，等一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衝突，要面對什麼樣的法律責任。
然後，鎮暴警察開始列隊出現。這時，不會再有人有心情聽演講。我們幾十個學生，就在鎮暴警察前，邊唱歌，邊喊口號，邊發抖。彼此約定：靜坐不走，拉長驅離時間；被抬走，就在中正廟口重新集結；被驅離，也重新回到中正廟口前。
接近中午，鎮暴警察開始驅離。
「言論無罪，思想無罪」「釋放陳正然、廖偉程、林銀福、王秀惠」
我們邊發抖，邊喊口號。
「母親像月亮一樣，照耀我家門窗，
聖潔多慈祥，發出愛的光芒。
為了兒女著想，不怕烏雲阻擋，
賜給我溫情，鼓勵我向上。」
我們邊唱歌，邊流淚，一邊告訴自己不要怕，我們要救人。
輪到自己要被警察抬走，還是繼續唱歌，告訴自己要撐到更多的夥伴來到中正廟。
中午後，我們全部被驅離到中正廟自由廣場牌樓前（以前叫大中至正門），現場已有近千人聚集。
然後鎮暴警察對中正廟前的群眾發動第二波驅離，用警備車載到很遠的地方丟包。然後陳師孟老師被鎮暴警察打，許多清大學生要靠近中正廟時也被打。我自己則是被鎮暴警察追打到弘道國中，逃離時撞破玻璃，頭部外傷流血，到臺大醫院逢了好幾針。
隔天，5月13日。清大與台大學生開始罷課。
後面發生的事：各校擴大罷課、台北火車站集會、廢除《懲治叛亂條例》、反政治迫害大遊行、「反閱兵，廢惡法」100行動聯盟、《刑法》100條修正，很多書都有記載，就不多言。
【台灣反侵略日歌唱節】
剛辦完「314第一屆台灣反侵略日歌唱節」，心有所感。
一方面以本文留個歷史紀錄。
一方面，呼籲明年一起參加「第二屆台灣反侵略日歌唱節」
一起唱歌。
我們要效法愛沙尼亞歌唱節，同舟互助，無懼侵略。
我們要一起唱歌。
一起傳唱這個島嶼抵抗、爭取自由的歷史，團結各個族群，鼓舞彼此的勇氣，為將來最好及最壞的關鍵時刻而準備。
當地緣政治之窗與建國的時刻來臨時，我們要用歌聲鼓舞躊躇的步伐；當侵略者企圖挫敗我們的意志時，我們要用歌聲展現無懼侵略的抵抗決心。
（轉載自：賴中強 2026/3/18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