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麗文已經變成中共代理人的形狀/沈榮欽專欄
沈榮欽

鄭麗文最近接受《彭博社》專訪,外界發現國民黨在新聞稿中刻意隱瞞一段受訪內容,關於鄭麗文支持川普反台獨的部份。鄭麗文表示支持川普總統表態反對台獨,因為這將與國民黨立場完全一致。國民黨刻意隱瞞這段內容,表示其清楚這段談話對於台灣國際關係的殺傷力,但鄭麗文仍執意對國際媒體表態。事實上,這段談話不僅有害台灣,而且確立鄭麗文已經成為中共在台代理人的樣子。要了解為何如此,必須要回顧近三十年台美關係的演變。
1998年,時任美國總統柯林頓訪問中國,在上海圖書館回應中國學者吳心伯時,說出「新三不」政策:不支持台灣獨立、不支持「兩個中國」和「一中一台」,以及台灣不應該加入任何必須以國家名義才能加入的國際組織。柯林頓的發言一出,同步震撼美中台政界,三地新聞媒體皆大幅報導。
台北認為柯林頓的發言改變了美國現有的台灣政策,對台灣十分不利。因為美國與中國建交時,擬定的「一中政策」是美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認知(acknowledge)到中國立場即「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即使在知名的1972《上海公報》中,美國也是維持相同的說法,只是加上一句「美國不挑戰其立場」,應該「和平解決」。如今美國從「認知」到中國立場,轉變為「不支持台灣獨立」,變得更趨近北京立場,對台北不利。
台北認為「新三不」中的「台灣不應該加入任何必須以國家名義才能加入的國際組織」,同樣對台灣不利,因為這將抹煞台灣在國際上一切尋求國際合作以及認同的機會。

美國白宮與國務院迅速表示,柯林頓所言並不算什麼「新」三不,而是重述過去二十年來,美國一貫的台灣政策,沒有任何實質變化。並且要提醒外界注意柯林頓總統發言的脈絡:柯林頓並不是在首都北京發表,而刻意選在上海;並非主動發表在公報等正式文件中,而是在一個非正式場合中回應觀眾發問時提出。不過正是因為柯林頓做了這些安排,反而證實他清楚「新三不」的意義。
柯林頓雖然曾在競選總統時,以天安門事件抨擊老布希,強調要對抗「天安門的屠夫」;但其實他上任後,積極改善美中關係,希望中國能夠協助處理北韓問題。面對中國管制網際網路侵害自由,柯林頓認為這類管制必將徒勞無功;面對技術剽竊與抄襲,柯林頓反對對中國出口管制,認為「只要我們跑得更快」,就可以任他們去抄很快就過時的技術;柯林頓認為美中在區域安全、非核擴散、人權與貿易方面,可以透過交往(engage)產生建設性的戰略夥伴關係。不過柯林頓所謂的戰略夥伴關係只是一種外交政策語言,表達雙方關係之緊密,美中其實從未簽署任何戰略夥伴的協議。
簡而言之,柯林頓的核心概念是只要將中國鑲嵌進國際經貿體系,讓中國的利益和世界經貿體系的利益趨於一致,中國會因為發動戰爭違背本身利益而止戰,並且因為產生龐大的中產階級讓中國和平演變,進而維護世界經貿秩序。這個概念成為蘇聯解體後,美國的中國政策主流,柯林頓協助中國取得最惠國待遇並加入WTO,最後中國取得20年的經濟高速成長,但是中國並未如預期改變,反而是因此改變了從聯合國到WHO等國際機構。
那麼「新三不」是如何誕生的呢?1995年6月李登輝回到母校康乃爾大學演講,本來柯林頓政府不願發給簽證,因為柯林頓政府在1994年《台灣政策檢討》中清楚表明,美國政府允許台灣高層領導人過境美國,但不允許公開活動。後來因為在美國參眾兩院壓倒性多數通過的壓力下,柯林頓政府被迫發出簽證。台灣民選總統得以出訪美國,自然引發中國強烈不滿,江澤民為撫平內部反彈,在1996年發動台海飛彈危機,柯林頓派出尼米茲號與獨立號兩個航母艦隊化解危機。後來資料顯示,早在李登輝演講後兩個月,柯林頓就和在江澤民的密信中,提出「新三不」,以修補雙方受損的關係,希望能夠安撫中國,令江澤民不要有過激的行動,並為接下來和中國「全面交往」的政策鋪路。
從1971年季辛吉訪中開始,中國便致力於美國公開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以及「反對台灣獨立」。儘管據傳季辛吉密訪中國時曾經私下提過「反對台獨」,但是從未在公開場合表態。從隔年的《上海公報》到中美建交,中國從未放棄此事,但是一直未有進展,直到柯林頓政府才有所改觀。
1996年台海危機期間,國務卿克里斯多福(Warren Christopher)多次向中方保證美國「不支持台灣獨立」,並強調和平解決是「一個中國」政策的前提。1997年江澤民訪美後,國務院發言人魯賓(James Rubin)首度提出「新三不」,算是國務院公開表態。後來國務卿歐布萊特(Madeleine Albright)也說過「不支持台獨」,不過中共並不滿足,一再要求柯林頓總統訪中時親口說出「新三不」,並列入公報。柯林頓拒絕,同時表示不願意在充滿政治意味的北京發表,刻意選在上海圖書館,降低官方意味,並安排在答覆民眾提問時說出「新三不」,希望能夠降低對於台灣的衝擊。
從美國認知中國主張「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立場,到柯林頓公開表示「不支持台灣獨立」,中共等了整整20年。此後,中國便將美國總統公開表示「反對台灣獨立」視為下一階段的目標,鄭麗文如今附和的便是中共多年的主張,也是國民黨公開唱和要求美國遵循共產黨的主張。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不支持」台獨和「反對」台獨只是文字上的差異,其實大謬不然。舉例來說,柯林頓政府辯稱,「新三不」中的「台灣不應該加入任何必須以國家名義才能加入的國際組織」,其實早在1994年的《台灣政策檢討》(Taiwan Policy Review)中就曾提及「支持台灣參與非以主權國家為前提的國際組織」;以及「在以國家為會員的組織中,尋求讓台灣聲音被聽見」,「新三不」不過是重述過去的政策主張,並無新意。
但其實「支持台灣參與非以主權國家為前提的國際組織」,和「台灣不應該加入任何必須以國家名義才能加入的國際組織」不同,前者對台灣參與國家名義的國際組織持「中立」立場,後者已經改為「反對」。
同樣的,「不支持台獨」對於台灣獨立是持中立立場,表示美國不會鼓勵、協助或積極推動台灣獨立,但也不會主動阻撓或懲罰。美國可以繼續維持與台灣的非官方關係、軍售,以及支持台灣參與非主權國家的國際組織,同時強調「和平解決」與「維持現狀」(例如美國強調的「反對單方面改變現狀」),維持戰略模糊。
但是「反對」台獨,暗示美國積極反對台灣獨立,可能意味著會採取行動阻止或不接受其發生,削弱美國的戰略模糊空間。例如美國維持與台灣的非官方關係、軍售或支持台灣參與國際組織,都可以被解釋為違背「反對台獨」,例如要求美國依據1982年《八一七公報》逐年對台軍售,這不僅縮減台灣的國際空間,令台灣更加孤立,更將弱化美國對台灣的安全承諾,削弱台灣的防衛能力,大幅降低中共侵略台灣的成本。
近年來美國國務院官網「美台關係」(U.S. Relations with Taiwan)一節中,也出現過「不支持台灣獨立」的字眼。拜登政府時期曾一度刪除,立刻引來中國抗議,後來又放上去,直到去(2025)年,川普第二任期時,才刪除官網上「不支持台獨」字眼至今。
中國數十年來,從未停止要求美國總統公開宣佈「反對台獨」,例如習近平2023年的「拜習會」上,要求美國總統拜登從「不支持台獨」改為「反對台獨」,但遭拜登拒絕。美方認為此事沒有商量餘地,因為美國總統公然做出這種改變,可能被解讀為美國對台政策的重大轉向,進而影響亞太地區的戰略平衡。
台灣對於即將舉行的川習會並非沒有擔憂。不同於傳統上華府將台灣視為中國議題下的一環,川普有時會刻意將兩者分離。在白宮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中,川普政府團隊一方面上對中國釋出善意(例如不再強調美中的地緣政治競爭,成為經濟主導的競爭,這點受到中國歡迎,也和中國對川普的敘事一致),另一方面也強調台灣在第一島鏈以及台灣半導體製造的重要性。同時,在川習通話後,中方強調習近平與川普談到台灣議題,但是川普在其社交媒體上卻對「台灣」隻字未提。這種分開看待中台的方式,對台灣較為友好,受到不少親台人士的歡迎。
但是鑒於川普有意改善與中國的關係,並且在伊朗戰事上有求於中國,台北對於川習會並非沒有擔憂,雖然重演柯林頓總統於1998年在上海提出「新三不」政策的機率不大,但是台北擔心的是川普對於六項保證的態度。

美國一中政策的基礎在《台灣關係法》、三個公報與六項保證,不同於《台灣關係法》是美國國會通過的正式法律,三個聯合公報是美中兩國協議,六項保證僅是雷根總統於1982年對台灣的保證。六項保證並沒有成為美國法律,但是美國國會多次在共同決議中提及,以及美國官員在國會聽證會上的證言,都提升了六項保證的地位。
台灣所憂心的是,六項保證中,其中一項表示「美國尚未同意就對台軍售議題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徵詢意見」,但是川普受訪談及川習會時,卻表示他和習主席討論過對台軍售,之後也有對台軍售將暫緩的消息傳出。雖然六項保證並非正式法律,解釋上或許有模糊空間,但是川普所言就算不直接違反六項保證,也是首位挑戰六項保證的美國總統。
從理論角度而言,川普的談話對六項保證的意義如下:
第一,正因為「六項保證」屬於一種默契(或共識),而非法律,所以很難直接打破。舉例來說,美國國務卿杜勒斯曾經試圖打破「不使用核武器」的默契,但是他發現這種不見諸國家公約的默契,反而難以廢除,因為這種默契存在人們的大腦中,而非可以公開撕毀的白紙黑字。杜勒斯發現,除非美國真正使用核武,否則難以令他人相信已經打破「不得使用核武」的默契。也就是只要六項保證只要沒有被明確違反,它就會繼續存在,真正能夠打破六項保證的,不是言語上的挑釁,而是實際的行動。
第二,默契之所以存在,在於從未被行動否定,這同時是默契的堅韌與脆弱之處,一旦默契中有一項被推翻,其餘的默契也將不復存。如果「六項保證」中的一項被證實已經遭到行動否定,那麼日後對於總統的行動也將喪失拘束力。
川普的關稅戰,以及對委內瑞拉與伊朗的斬首與軍事行動,都對中國有所衝擊。在中國祭出稀土管制之後,美中之間的貿易報復暫停一年。從目前的跡象來看,台灣議題應該不會成為川習會的主要議題,但是對於言行不確定高的川普,只要川普公開將措辭從「不支持」改為「反對」,便是美國的台灣政策重大改變,可能便會被視為美國台灣政策與亞太政策的轉向,威脅台灣的國際地位與安全,甚至只要習近平公開表示曾經和川普討論過對台軍售,獲得川普證實,都是對「六項保證」與台灣的重大傷害。
鄭麗文自從鄭習會以來,從一反國民黨傳統,將「一中各表」改為「一個中國、反對台獨」,以與習近平統一口徑,到高呼「我們是中國人」、再到大幅削減賴清德總統提出的1.25兆軍售特別預算,幾乎都與中共立場一致,現在更連演都不演,直接唱和中國數十年來試圖弱化台灣的「支持美國總統反對台獨」,稱呼鄭麗文為中共代理人,並不是什麼抹紅,完全是依據鄭麗文的行為而言。鄭麗文已經是台灣國防與國家安全的最大破口,卻依舊侈言諾貝爾和平獎,真是人何寂寥鬼何多。
(轉載自:《上報》 2026/5/6 沈榮欽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