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京戲是如何掠奪臺灣文化資源的嗎？
溫宗翰
你知道京戲是如何掠奪臺灣文化資源的嗎？
文很長，姑且隨便舉18個案例來說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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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談此議題前，先表達我對吳興國仍有敬意，不因為他是仇笑痴；而是他是第二期復興劇校生，後來進入陸光國劇隊，在當年國家體制屏障下，他不甘於沈浸在軍方樣板戲侏儒，另外跳出體制開創新局，建立當代藝術王國。
但，獨裁戒嚴時代，國家體制失衡，造成超過半世紀文化資源傾斜，這使臺灣文化去脈絡化、異化，各類劇種被迫邊緣化。特定京劇團體，對整體臺灣戲曲生態形成文化略奪效應，這是延續至民主化後的今日，文化部仍需持續努力修復的嚴峻課題。
即便吳興國自立自強，但他的京戲培訓，與後來打造的劇場王國，也都是在整體文化環境下，仰賴戰後臺灣京劇資源壟斷體制下的「直接受益者」。
林秀偉的發言，若是真心要討論文化部的補助公平性與優缺點問題，我可是有超級多案例，跨越好幾個單位案例可以共享討論；但她不是，她是故意劍指國家體制，直接嗆文化交流司長，先問他認不認識吳興國，二是點名各層級官員說他們都積極支持；最後落下一句話說「難道當代傳奇劇場已經不值得代表台灣文化？因為不唱台語？」
作為一位專業劇場行政，無論男女，其實都不應該講出這等言論；林秀偉顯然是太習慣借勢與靠關係，缺乏專業文化行政的基本常識。以當代傳奇劇場粉專的事後發言，也毫無悔意，他們沒有自覺傷害到台語工作者，這群文化掠奪者，只有一副理所當然，輕描淡寫地說，只是「分享藝文團隊在國際交流過程中的感受」，還有一位標舉是民進黨的年輕人，跳出來說什麼「老人囡仔性」，難道任性老人就可以「借勢壓人」還是「借勢要錢」？
更重要是，台語文化獲得資源，是民主化後的補救與搶救，更是建立在國際語言保護視野，與民主法治精神底下推動；他們似乎不知道民主化後的文化行政，在賦權機制中需要公平性、公正性，不像威權時期靠關係，靠名氣，靠京戲，就可以獲得補助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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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就來盤點一下，威權時代京戲／平劇，究竟是怎麼在國家保護傘下掠奪臺灣文化資源。
首先，我們必須要先理解，掠奪是一個概念的修飾詞，因為資源賦予，同時就伴隨著會有人沒有資源，過度傾斜的資源賦予，相對其他劇種自然就形成文化生態掠奪。
這裡補充說明，我開頭標題是為了吸引閱讀，真正掠奪資源的不是劇種本身，而是錯誤的獨裁政府與失當藝文政策。
事實上，平劇並非戰後才出現在臺灣，日本時代記錄中，就有大量皮簧、外江戲班來臺，甚至因此在全臺灣各地形成「票房」。你難道不覺得奇怪？為何國家機器明明推崇平劇，定為國劇，為何現在我們在全臺灣幾乎看不到京戲票房動態？
其實就是獨裁威權時期政策上的傾斜，這才導致即使是本土的平劇票房，也在國家機器獨傾下，漸漸消失在歷史。而獨尊平劇的整體政策上如何形成掠奪與資源壟斷？我覺得可以分幾個層次，分別是：「體制壟斷」「媒體壟斷」「文化位階與特權關係」「外交壟斷」「教育壟斷」「學術體制支撐」「語言政策與文化政策壓制」。
為了更清楚指陳，我就隨便舉18個案例來說明：
＊為何是十八？因為案例太多說不完，就用十八當多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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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軍方編制使平劇成為政戰工具
戰後自1950年代起，陸軍（陸光）、海軍（海光）、空軍（大鵬）、聯勤（大明）、警備總部（陸光二隊）等國軍單位，各自都成立專屬軍中平劇團，甚至連海軍陸戰隊、後勤單位都有附屬平劇團。
成立無所謂，關鍵是演員具正式軍銜編制，領取國家薪俸與配給、退休俸，劇團營運、出國巡演、文化性演出均由國防部預算全額埋單，軍方預算一直到1995年才停止供養京戲。
2、成立復興劇校
1957年成立「私立復興劇院」，名為私立其實仰賴國家資源，1968年收歸國有改制為國立復興劇藝實驗學校，即今日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前身。學生進入劇校有公費待遇，包吃、包住、免學雜費，並保證畢業後就業派任。
3、成立國光劇校
1981年國防部擴充中影製片廠人員，成立「國光劇藝實驗學校」，直接隸屬國防部，學生享受軍方預算的全額公費，學生為半軍人身份，畢業後直接分發至軍方京劇團或藝工隊服役與就業。
＊值得注意是：
直到民主化後，1994年復興劇校才成立歌仔戲科，後來國光劇校改移交教育部，1999年兩校才合併為臺灣戲曲學院。
＊值得注意是：
吳興國就是第二期復興劇校學生，與他差不多年紀的歌仔戲藝師陳美雲，七歲時就被綁入拱樂社囡仔班學戲，8歲擔任拱樂社第三團當家小生，沒有機會接受國家教育，還得苦於賣藝營生，一路顛簸成長為知名藝師。同時期的吳興國，則是在國家機器保障下，包吃包住包就業，一路到他成年後，還可以另外投入雲門發展藝術。
4、國家慶典演出國家資源買票看京戲
獨裁威權政府長期將京劇定為國家慶典（如雙十國慶、元旦、總統就職）與外國迎賓等各類活動指定節目；在國防部方面，平劇列入戰鬥文藝預算以及勞軍專款，另外也要求各級政府機關與公立學校，均要編列專款，購買京劇票券，形成「派票」制度，讓軍人與眷屬、公務員，以國家公帑強行進入劇場觀看京戲，另外也推動國劇青年化，由救國團向各級學校派發愛國優惠票，藉此維持劇院入座率，補貼京劇票房與座席率。
5、電視台黃金時段與專屬節目配額
在台視、中視、華視獨占電視的時代，獨裁政府透過行政干預與限制方言節目時數等政策，嚴格限制台語歌仔戲與布袋戲播出時數；但反觀京劇，不僅獲得專屬電視節目時段，更做專屬節目，比如華視有「國劇欣賞」、中視有「中國戲曲」，這些節目不受語言與時數規範限制，具有極高密度曝光。
＊我印象很深刻，小時候看天天開心節目，播出30分鐘後，就開始播出新聞，接著整個下午各家電視台幾乎都是在演京戲。
6、廣播電台專屬節目播送
獨裁威權政府管控廣播自由，由政府控制的警察廣播電台、中央廣播電台、軍中廣播電台等，每日皆定時播出京劇專題與京戲原聲帶放送，更有趣是，透過長期佔據國家公共廣播資源，獨裁政府將此作為對中國的政戰政策，對內則是國民思想洗腦的文化工具。
7、設立專屬練功基地
國光劇團基地、復興劇校校舍與國軍劇團專屬排練場、宿舍等，這些都是以軍方用地、國有地、接收日人財產等方式，透過國家資金打造硬體空間，提供京劇練功基地。
8、場地優先使用權
舉凡國軍文藝中心、中華戲院、中山堂等，長期就是國軍京劇團及競賽演出專用劇場，國家戲劇院硬體設施由國家興建維護，提供京劇團極低租金或免費使用，民間各類型戲曲除了「商業戲院」或「野臺」，並無比較好的文化場域。1975年蔣介石過世，中正紀念堂規劃了國劇館，1987年開館後，只讓古典樂、現代舞、京劇等前往演出，要到1989年，才有讓明華園登上國家戲劇院演出歌仔戲。
9、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專案補助
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時期，京戲被奉為「國粹」，絕大部分的文藝推廣經費專款專用於京劇相關推動，比如劇本編撰、學術研討會、出版品、演出經費等，透過經費將京劇學術化、高雅化、普及化。
10、京戲大多免審查
獨裁戒嚴時期，歌仔戲、布袋戲、南管戲、北管戲等各類外臺演出，都被稱為野臺戲，面臨相當複雜且嚴格的審查機制，需要進行街頭演戲登記，由村里長等保證人為劇團擔保，至派出所繳送村里長保證書、劇情說明書、劇團演藝登記證等，才能進行演出，獨裁戒嚴初期的演戲理由，還要符合正當節日，比如媽祖生要說是青年節，謝平安要扣合國父誕辰紀念日。此外，透過地方戲劇協進會，協助警總進行戲劇審查，送審劇本，且經常被以「有害社會風氣」、「妨礙節約」等名義禁演或開罰。京劇相對就免去許多審查機制，尤其是軍方背景者，更沒有這層擔慮。
11、國劇免徵娛樂稅
早期有「筵席及娛樂稅法」，京劇因為是官方認定高雅藝術，具備愛國教育意義，因此享有免稅或低稅優惠。但歌仔戲等地方戲劇，若在內臺戲院演出時，常課以高額娛樂稅，尤其是會派員直接在檢票口計算人數。
12、京劇享外交巡迴預算
因應中國文化大革命，將京劇改為樣板戲，獨裁戒嚴政府推動京劇演出，並經常由外交部、僑委會等官方單位，資助京劇出國演出，諸如訪華宣慰團，前往香港、泰國、菲律賓、美國等演出；另外也組成中華國劇團前往美國、歐洲、拉丁美洲、東南亞等地，巡迴數個月演出，以作為「正統中國文化」的展現。相對地，歌仔戲與布袋戲大多是民間社會自己的交流，更極難獲得官方提供國際交流資源補助，直到1990年代以後，歌仔戲才有出國演出機會。
13、國語推行委員會的維護與懲罰
威權時代，政府透過國語推行委員會，在校園與社會全面推行國語（中文），並在學校實施「罰錢、戴狗牌」等懲罰台語、客語措施。由於京劇是以北京官話、國語為核心的表演，完全不受國語推行委員會的限制、監督與糾舉；使用本土語言的歌仔戲、布袋戲、北管、南管等等，皆因語言政策遭受集體箝制，失去原有語境與文化基礎。
14、中小學教育的教科書介紹
早期國小、國中、高中教育中，京劇頻繁地以出現在音樂、藝術、文學、生活倫理等不同課本當中，國高中甚至有國劇賞析專課，介紹京劇藝術，國立編譯館也出版京劇劇本相關內容。
本土的歌仔戲與布袋戲、北管戲、南管戲等，皆無提起，這使得戰後數十年來，許多人在學校只會認識京戲，連南北管都分不清楚；事實上，一直到教科書版本解禁後，仍僅是以極少篇幅簡單帶過。
15、京劇團公立化
在1995年後，雖然國軍解散京劇團，但民主化後的政府，並未讓京劇直接回歸商業市場，而是整合成立公立劇團，繼續享有每年數億元的常態性預算。
值得注意是，1992年因時任宜蘭縣長游錫堃與眾多藝師、研究者努力，於宜蘭成立蘭陽戲劇團，成立之初許多批評站在看輕歌仔戲角度，說野台小戲沒資格佔用政府資源；延續迄今，仍有無知的宜蘭縣議員，一方面反對蘭陽戲劇團運用政府經費，二方面竟也反對劇團獨立法人化，說這樣就監督不到，甚至有人要蘭陽戲劇團出去接民戲養活自己，讓這個唯一縣立劇團難以正常營運，經常成為政治攻防的武器。
而迄今，國立國光劇團（京劇）、臺灣豫劇團（豫劇），仍是由文化部預算全額支應，擁有專屬國家級公立劇團的編制保障。
16、高等教育與學術研究資源偏向
早期大專院校戲曲研究皆以京劇與崑曲為學術研究訓練主流，無論是中國文學系、戲劇系，都有相應的教學課程，此外，學術研討會、國科會等專案補助及研究，長期也以京劇為尊，直到1990年代解嚴後，其他戲曲才逐漸被納入高等學府課程、成立相關科系與推動研究等。
17、國劇通訊與出版品
教育部與文化單位長期資助發行《國劇月刊》，但此刊是由中華國劇學會主導出版，究竟是官方組織還是民間社團，顯得妾身未明；另也有在軍中文藝、政治作戰等刊物，推出國劇專欄；相對地，本土戲曲早年幾乎沒有任何公家資助的定期學術或藝術刊物。
18、典藏等級有別
早年電視傾注錄影資源完整保存京戲演出，尤其錄製名角與全劇目；相較之下，同時期電視歌仔戲與電視布袋戲，因未獲官方資源進行系統性典藏，而大量佚失錄影帶，尤其許多錄影帶還得要不同戲劇共用，因而常有把舊片洗掉覆蓋的課題，現階段許多典藏影音，就罕見歌仔戲或布袋戲的珍貴影音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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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我相信看完之後，大家瞬間就懂了，為何會有人覺得，公務人員一定要認識京戲名角，一定要一通電話就獲得資源。畢竟在威權時代，連電話都不用打，資源就源源不絕進來了！
民主化後的臺灣，我們期待文化政策能不患寡而患不均，以民主、公正、公平地方式運行。
（轉載自：溫宗翰 2026/7/31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