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對民主失望

當你對民主失望

黃哲斌

當你對民主失望，想想匈牙利，想想馬札爾（Magyar Péter）。

馬札爾擊敗的前總理奧爾班（Orbán Viktor），掌權16年，勢力幾乎滲入匈牙利政商集團每一個毛細孔裡。

上篇貼文（編按：【匈牙利紙牌屋】）中，我形容奧爾班是「中歐超大型傅崐萁」，既非誇飾、也非玩笑。

再推一次當地公民團體的紀錄片《選票的代價》（圖二），各種利誘、恐嚇、人身威脅、資源操控，看了令人發寒；烏克蘭網紅記者以無人機俯拍奧爾班的豪華莊園（圖一），這一切，讓花蓮王顯得小巫見大巫。

更可怕的是，奧爾班對政敵的滲透與打壓。

馬札爾的手機被植入軍用間諜軟體、政府駭入反對黨IT系統，支持者名單被曝光、被騷擾。女友向馬札爾要索鉅款未果，轉而接受親政府媒體專訪，試圖抹黑他。

他被威脅將公布性愛偷拍影片，並聲稱他涉嫌吸毒，馬札爾赴維也納接受毒品檢驗，測試結果陰性。

奧爾班扶植的網紅組織Megafon，不斷以AI生成抹黑影像，甚至變造馬札爾的談話，隨後大量投放臉書與TikTok廣告，轟炸匈牙利選民。¹據統計，Megafon的廣告投放金額，長期盤據歐盟政治廣告前三名。

在此同時，他還要面對俄羅斯派出軍情局（GRU）「政治技術專家」、社會設計局（SDA）大規模執行的假訊息與認知操作。

但是，馬札爾的最大挑戰，其實是說服冷漠、恐懼、擔心政治報復的選民，他的競選口號之一，就是「不要害怕」（Ne féljetek）。

面對官方控制多數媒體，他的核心策略是「全國巡迴」（Országjárás），兩年內，他跑遍匈牙利327個城鎮，大多至少跑了兩趟。174個選區中，他造訪其中161個。匈牙利全境面積93,030平方公里，是台灣的2.6倍。

馬札爾每天早上八點出發，在不同城鎮穿梭，他站在車頂上演講，與選民握手、一起自拍，然後，發在社群媒體上。

親政府媒體抹黑他，馬札爾的策略是幽默反擊，重新包裝，轉化為對他有利的迷因。然後，發在社群媒體上。

加上靈活的志工團體「蒂薩島」，在全國建立一千多個基層細胞組織，每天在街頭發放文宣、一票一票爭取支持。

最終，馬札爾讓匈牙利人相信，奧爾班不是無敵的，一個廉潔、有效率的政府是可能的，不被利益集團壟斷、重新找回國家尊嚴是有希望的。

開票結果，馬札爾的Tisza黨得票率53.06%、獲得138 席，掌握三分之二席次。三年前，這局面幾乎無法想像。

《金融時報》引用政治評論家的話：「這是一個很精彩的故事：最年輕的王子、人民眼中的浪子、大衛對上歌利亞，每個人都能把自己代入其中。」（圖三）

當然，馬札爾並非毫無爭議，他偷偷錄下前妻、前司法部長的兩分鐘告解，作為扳倒奧爾班的支點，將是他從政生涯難以抹滅的陰影。

此外，有人擔心他的自戀性格，會讓他變成另一個奧爾班；他與其餘反對黨的緊張關係，包括保守民族主義立場，也將考驗施政風格。

再則，馬札爾在長達三小時的國際記者會上，坦承接手的是「一個空虛的國庫，一個破敗的經濟。」

換言之，他必須仰賴歐盟解凍200億歐元補助款，也不能貿然切斷俄羅斯的廉價油氣，更無法與中國「一帶一路」投資案完全脫鉤。如何處理其中矛盾，同時實踐政治承諾，將是一個迫切難題。

但至少，馬札爾完成許多匈牙利人的夢想：趕走奧爾班。他同時證明：民主可能被修補，平民選票可能擊潰勢力龐大的政商同盟；即使美、俄、中聯手拉抬奧爾班，也無法扭轉選民的自主意志。

開票揭曉當夜，布達佩斯的青年湧上街頭，相互擁抱，喜極而泣，他們高喊著「俄羅斯人回家」，合唱著《We are the Champions》，這是一個民主發光的夜晚。²

若你身邊有人唱衰民主、嫌棄政治太爛、抱怨台灣鬼島，請他們想想匈牙利。圖四是兩國各項國際指標評比，如果匈牙利人不肯放棄，台灣人更沒理由看輕自己。

我們需要的不是咆哮政客，不是政治網紅，而是真誠的溝通、信念，與行動。

最後，推薦同事沈朋達的匈牙利第一手採訪（圖五），新聞媒體的艱難時刻，請支持願意前進現場的報導。

（轉載自：黃哲斌 2026/4/14 臉書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