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的人文視野隱憂
黃厚銘
報載柯文哲嫌包粽子麻煩，認為不如「直接用碗公裝」。幾乎在同樣這幾天，針對教育部研議設立台灣高等研究學院，主要針對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地球科學，脫離現行體系自辦招生。並且，配合此一計畫，也將成立「國立台灣科學實驗高中」。而台大校長陳文章為了表達對於即將設置於台大國青中心的「國科實中」之支持，指出台大將在課程上給予協助，並在課程設計上希望「人社領域課程也能少修一些。」
其實這兩位分屬政界與學界人士的發言，正是整體台灣社會人文社會視野不足的反映。再加上近年晶片產業帶動台灣經濟發展，並使得台灣在地緣政治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也導致高中文組學生人數持續下降。這都是包括「台灣高等研究學院」、「國立台灣科學實驗高級中等學校」等政府政策背後思考風行草偃、上行下效的結果。
無怪乎，在一場由台灣人工智慧學校所主辦、邀請Anthropic共同創辦人Ben Mann來台的活動中，法律背景的數發部次長侯宜秀擔任該場次的對談主持人，事後也傳來批評的聲浪。抱怨曾任台灣人工智慧學校秘書長、多年來也在g0v等開源、開放文化社群扮演重要角色的候宜秀次長只能當讀稿機進行大內宣與大外宣。批評者隱含認為，只有技術背景的人方有資格與Ben Mann對談。
然而，與此同時，推出大語言模型Claude的Anthropic針對勞動市場的研究，顯示受AI衝擊最大的職業並非以體力勞動為主的藍領勞工，而是高薪、高學歷的知識工作者。首當其衝的，更是原本人人稱羨、也是促使晶片算力需求大幅提升的AI背後之程式設計人員。
以及，在這波梅雨舒緩南部地區供水壓力之後，大家才注意到，包括曾文南化聯通管工程在內的「珍珠串計畫」早就在降雨之前發揮著滿足南部幾個科學園區與農業縣市水資源需求的作用。進而也凸顯出，晶片製造等高科技產業，對於地狹人稠的台灣之自然資源所帶來的壓力。
面對「護國神山」群在台灣股市與國際地位上無可否認的影響，我也不敢攖其鋒芒。但即便這篇文章確實可能帶來後座力，仍不得不從前述提到的幾個事件與事實中，提出個人的憂慮與提醒。
這篇文章所謂「台灣社會的人文視野隱憂」實際上有著雙關的意涵。一方面，是台灣社會人文視野的缺乏令人感到憂慮。另一方面是，這憂慮乃發自人文社會科學的角度。
但實際上，我個人的學科背景本就跨越資工與社會學，近來所從事的活動，也橫跨了農耕、程式設計，與對於AI科技失控風險之研究。實際上，政大社會系的師資組成，在大學階段的學科背景也包括了台大、交大資工、台大化工，此外，還有台大經濟等等。當年台大社會所博士也少有從大一就是社會學背景。
我們要如何詮釋這樣的情況？是正如現在大學入學測驗的數A數B所顯示的，自然組背景的學生較容易跨入學科門檻較低、沒有真正專業的人文社會科學呢？還是，這些走過理工科系後轉到人文社會科學的案例，證明了人文社會科學的魅力與重要性？
無論如何，從柯文哲與陳文章的言論中，我們可以看到台灣教育體制的偏頗。嫌包粽子這樣的民俗麻煩，反映的是對於藝術文化的無知。而希望「少修一些」人文社科領域的課程，表示人文社會科學的訓練被當作台灣經濟發展的阻礙。以及，認為只有工程技術背景的人士才有資格與談AI等高科技問題，都顯示對於前段的問題，可能給出的是一個簡單的答案。那就是只有理工科系才是重要的。
值此鳳凰花開的時節，人文社會科學畢業生的茫然與焦慮議題，也又再浮上台面。但前引Anthropic的研究卻也顯示資訊工程、電腦科學等領域科系的所面臨的挑戰，而學子們對相關科系仍趨之若鶩，恐怕只是由於衝擊震波的遲滯而已。也因此，一反AI的翻譯能力對於英文、外文科系的打擊，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倒是指出，在AI代理人時代語言能力才是關鍵，過去就業弱勢的英文系與文組生所強調的溝通能力才是重要的。
不談就業，人文社會科學對於極力發展理工科系的台灣，究竟還有沒有意義？意義為何？這當然也是必須面對的問題。此刻在各位眼前的文章，顯示的卻是，相較於理工科系背景人士可能給出的簡單答案，人文社會科學視角凸顯多元價值的具體表現。亦即，相較於理工學科的訓練是越來越專精，人文社會科學的訓練重點卻在於視野的開拓。
人文社會科學的跨領域特性看似使得專長專業被稀釋，但其實跨領域與視野的培養所需要的時間與醞釀，本身就證明了其專業性，也就是這需要長時間的訓練與培養。而已經從政多年的柯文哲與領導台灣大學這所台灣一流綜合大學的校長陳文章的言論，都證明了人文社會科學的「底蘊」絕非短期間內可以培養的。乃至，尊重多元價值的態度，在台灣仍是稀缺的。
我們看到的是，淺薄地以尊重多元價值和民主自由之名，也把價值一元的立場當作多元價值的選項之一，同時又相對主義地為所欲為。主張破壞自由民主的「自由」。
就如同把油飯包到竹葉裡看似無用，其實在焚化爐的煙囪上畫一隻長頸鹿也是浪費，但我們看不到的是這之中呼應木柵動物園的創意。同理，把漁港邊的房屋塗上五顏六色，這不只是正濱漁港的網紅景點，其實早就是威尼斯Burano小島的觀光賣點，背後還會有一套引領漁民回家的論述。不過，對於柯文哲這類人士而言，這也是沒必要的。
循此，建築物只要功能與構造的考量，完全無須外觀的裝飾，所以像是迪化街、大溪老街等等的立面也當然沒有保存的價值。但我們都知道，這是早已過時的想法。果真如此，梵谷畢卡索的畫其實也沒有用處，還以為後者晚年的畫，或是米羅的畫都是隨便塗鴉，任何人都畫得出來。無視背後畫家從年輕時的紮實訓練，以及立體派與超現實主義在繪畫史上的突破。以致，衡量這些巨作的標準只剩下拍賣的價錢，有時還認為這只是炒作的結果。這反而呈現出人文素養的欠缺。
是的，美學藝術就是無目的的目的性。而學術與學校（school）的字源本就是閒暇，考量的不是用處。學術背後的價值預設，即是不快樂的人比快樂的豬是更為值得追求的。這甚至違背了一般的價值選擇。但在面對極權中國日日迫近的武力威脅之台灣，卻是人人都該做出的抉擇。是只要活著最重要呢？還是「不自由毋寧死」？這句話，顯然對於許多人來說早就過時。
從這個角度來看，高科技產業所簽署的RE100（全球再生能源倡議），跟勞工權益的保障也只會是科技與經濟發展的阻礙。卻因此看不到賣肝所付出的代價，也看不到極端氣候的影響，以及所導致的糧食危機與食安問題。所以，人們一方面享受物質文明，一方面也花時間金錢治療各式各樣的文明病。
從這個角度來看，數位發展部有位法律專長且早就涉足開放文化領域的次長才是值得拍拍手的。親證美國政府可以即刻關掉大家正快樂使用的強大Fable 5，也證明了主權AI的議題不是多餘。更不用說，Fable 5之所以被驟然關閉背後的諸多可能因素，也證明了AI的科技風險議題之重要性。
而不論是AI對環境的衝擊、在隱私與監控上對人權的侵犯、在國家內部與國際之間帶來的不平等、以及科幻小說電影早就一再提醒我們的AI失控風險。還有，科幻小說電影本身的洞見與價值等等，其實早已證明了工程思考的侷限，以及人文社會科學視角和人文素養的重要性。再換個更淺白的角度說，難道工程師就不用娛樂嗎？
否則，我們持續偏頗下去的教育政策將造就出更多的柯文哲。眼中只有自己的權力與利益，完全沒有公益與正義的考量。更只有短視，亦無後代子孫與跨物種的未來。
是的，把非人物種都納入視野中，也是人文社會科學的貢獻。
（轉載自：Hermes Huang 2026/6/15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