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佑爸爸羅時熙待過的宜蘭醫院，曾有一位院長在國民黨槍下含冤，遺腹女只能度過沒有父親的童年
楊斯棓
羅大佑爸爸羅時熙待過的宜蘭醫院，曾有一位院長在國民黨槍下含冤，遺腹女只能度過沒有父親的童年
羅大佑的爸爸叫羅時熙，曾經擔任宜蘭醫院的內科主任。
有一位比羅時熙大五歲的醫師，曾經擔任宜蘭醫院的院長。
這位院長，死在國民黨的槍下。
兩人都在日治時代學醫，都不是宜蘭人，前後都在宜蘭醫院（現在的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待過，相隔約十年。
命運卻是天與地。
先說羅時熙。
1919年生，苗栗客家人，四男四女裡排行老二。
羅大佑在〈我的父親〉裡寫，父親小時候赤腳上學，每天早上要走兩個小時到車站，搭一小時火車到新竹，再走半小時到新竹中學。來回六七個鐘頭。
1942年，他從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畢業。胡鑫麟是他的同班同學。
二戰期間，他被送往南洋。戰後，又被派到越南當了兩年軍醫。羅大佑說，他是從父親寄回家的郵票，才知道父親去了越南。
戰後，他當過臺灣郵政管理局臺北診療所的醫務主任。1958年的《台灣省醫師名鑑》裡有他的照片，圓框眼鏡，頭銜「醫學士」，時任省立宜蘭醫院醫師。
那時的院長是邱永聰，任期從1951到1961年。他網羅了不少名醫來駐診，醫師們都住在院區宿舍，往來頻繁，孩子們也玩成一片。
那些年，宜蘭醫院跟台大醫院合作密切，不少台大醫學院畢業的年輕醫師選擇到宜蘭服務。
羅時熙在宜蘭醫院一待十多年。1959年，他升任科主任，離開時的職位是內科主任。
羅大佑的一段童年，也在宜蘭度過。多年後他說，〈童年〉裡那棵「池塘邊的榕樹」，其實不在池邊，而在他宜蘭故居的巷口。
再說那位院長。
1914年生於嘉義溪口，是家中長子，底下有十幾個弟妹。他到日本唸慶應義塾醫學部，在學時就結了婚，畢業後留在母校附屬醫院當外科醫師。
戰後他決定回台灣。慶應同學陳拱北勸他留在台大做學問，那裡人才多，比較不「引人注目」。
他婉拒了。他是長子，當院長比較能養家。
陳拱北當時說了一句話：「浮起來的釘頭子，總是要叫人用鐵鎚給鎚下去的。」
1946年，他出任省立宜蘭醫院院長。
那年他三十出頭。
院長是醫生，也是官。
醫院員工沒有宿舍住，他把自己的院長宿舍讓出來，經市長朱正宗同意，搬進市政府的宿舍。市長心裡不快。
那年夏天，宜蘭爆發霍亂。生鮮蔬菜和生魚是傳染的媒介，他要求禁賣，市長不肯。
市長怕得罪商人，反而把差事推給他。商人一抱怨，市長就說：「是郭院長說你們不可賣青果魚類。」
那場霍亂裡，他不眠不休。多年後，有人在雜誌和報紙上寫，郭院長當年救了上百個宜蘭人。
他也結下了怨。何況他是外地人。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宜蘭成立處理委員會。他不屬於任何派系，被推為委員長。
有人勸他上山躲一躲，他躲了一兩天。有人說可以用漁船送他去中國，他不肯：「我又沒有犯什麼罪，何必怕政府？」
他回到醫院宿舍。
1947年3月18日凌晨兩點多，士兵和警察來敲門，打破玻璃門窗闖進屋裡，用槍抵住他和妻子，拿領帶蒙住他的眼睛，把他帶走。
妻子只來得及在他的內衣褲外，替他罩上一件大衣。
同一天被抓的，至少有七個人。
沒有偵查，沒有審判。
軍隊原本要把他們載到海邊，路斷了，車停在頭城媽祖廟附近。
不久，有人來醫院報信：頭城媽祖廟前有人被槍殺，要院長夫人準備去認屍。
她收拾好丈夫要換的衣服，棺木是醫院幫忙準備的。一位姓巽的年輕醫師就住頭城，騎腳踏車載她過去。
廟埕前挖了兩個坑。
一坑三個人：呂金發、賴阿塗、曾朝宜，都是宜蘭的警察。
另一坑四個人：宜蘭農校代理校長蘇耀邦、宜蘭警察課代理課長葉風鼓、台灣銀行宜蘭分行行員林蔡齡，還有她的丈夫。
工人一具一具把屍體挖出來讓家屬認。她的丈夫是第五具，身上還五花大綁。
她後來回憶，看到這一幕，她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解開繩子，用醫院帶來的藥水洗掉他身上的砂土，換好衣服，蓋上白布。
就在那時，一股鮮紅的血從他心臟的傷口湧出來。
她在丈夫身上只找到心臟那一處槍傷。她判斷，他是還沒斷氣就被埋進土裡的。
她把丈夫簡單葬在宜蘭公墓，回到住處，已經是凌晨一點。
那一年，她不到三十歲，肚子裡懷著三個月的孩子。
她回到丈夫的故鄉嘉義溪口待產。七個月後，女兒出生。
公公本來盼的是男孫，早就取好名字叫「勝華」。生下來是女孩，名字還是沒改。
婆婆勸她：「你那個女兒去給人家養飼，你可以再嫁。」
她不肯。她說，生的雖然是女的，但也是唯一的血脈，是她生的，她有責任把她養大。
後來，她帶著女兒回到雲林土庫的娘家。
她說，這個政府殺了她的丈夫，她沒辦法再從ㄅㄆㄇㄈ重新學起。
1966年，勝華考上高醫醫科，家裡負擔不起七年的學費。
大一尚有郭家叔伯湊款，升大二燃眉之急時，陳拱北出手了。
他說服在台灣的慶應校友會，每年兩度把存款的利息撥出來，每學期註冊時讓郭勝華得以繳學費，一路到她畢業。
有一次去醫院探病，大人們說起她父親。郭勝華無意間看到，陳教授轉身之前，眼角淚光閃閃。
陳拱北後來跟她說，國民黨政府請他當衛生署長不下十次，他每一次都推辭。
勝華也不只一次聽人說起：如果沒有二二八，父親原本可以到美國進修，極可能就是後來衛生署長的人選。
好友死在國民黨槍下，陳拱北就一輩子拒絕出任署長。
郭勝華從高醫畢業，一度可能到仁愛醫院任職，1973赴美發展，嫁給高醫學長呂芳志。
母親要辦美國移民，移民局要父親的死亡證書。她這才回頭追查，父親是怎麼死的。
1986年底，她寫了一封很客氣的信給蔣經國。
信轉到警政署，回覆是：「查無此人」，建議她去報案。
她真的打電話到警察局報案。
警察說：已經過了二十五年，無法追訴。
一個在宜蘭當過院長、在媽祖廟前被挖出來的醫師，竟「查無此人」。
2019年，郭勝華把母親的回憶編成一本書，書名裡有「三國人生」四個字，因為她母親當過日本人、中華民國國民，最後成了美國人。
母親2013年過世。丈夫走後，她又獨自活了六十六年。
1969年，羅時熙辭去宜蘭醫院內科主任，南下高雄，在鹽埕區建國四路開了東海醫院，全家就住在醫院樓上。
羅大佑寫，父親一個人到高雄開業，在當地租屋，靠一名助理和一名護士協助，花了三十年才打出一片天地。「他這輩子完全是憑自己雙手打出來」。
他工作壓力大，唯一的興趣是音樂，紓壓的方式是買各種新奇的樂器擺在家裡。羅大佑的音樂啟蒙，靠的是父親買的鋼琴和卡帶錄音機。
每個禮拜，他都帶孩子去東方出版社，買有注音符號的優良讀物。
羅大佑寫：「從18歲起，父親就教我開刀。」父親從不阻止他玩音樂，只是始終勸他：「做音樂可以，不要放棄行醫。」
羅大佑唸了醫科、拿到執照，最後轉身寫歌，寫出了〈童年〉。
再看羅時熙的同班同學胡鑫麟。
他是台大醫院眼科醫師。1950年5月13日，他在醫院被保密局的人帶走。
同一天被銬上吉普車的，還有台大醫院另外三位醫師：內科許強、皮膚科胡寶珍、耳鼻喉科蘇友鵬（蘇的大學同學柯賢雄，是柯賢忠的哥哥：蘇的大學同學廖述仁，有個弟弟廖述宗）。
許強被判死刑。
胡鑫麟、胡寶珍、蘇友鵬各判十年，送到綠島。
島上缺醫少藥，這幾位醫師在新生訓導處撐起一間醫務所。胡鑫麟資歷最深，由他帶頭。
1960年，胡鑫麟出獄。隔年，兒子胡乃元出生，後來成了小提琴家。
胡乃元的舅舅，是藥理學家李鎮源。據林衡哲回憶，李鎮源晚年帶頭推動廢除刑法一百條時，曾請這個外甥帶著小提琴，到示威現場演奏。
院長和羅時熙的差別，不在醫術，也不在人品。
1947年坐在院長位子上的人如果耿直又勇於任事，一定成為當時國民黨政府眼裡的「出頭鳥」。
浮起來的釘頭子，被鎚了下去。
1950年坐在台大診間裡的胡鑫麟，也沒能倖免。
羅時熙安身立命也許真是「生對了時代」，如果早生幾年，耿直如那位郭院長，子彈恐怕也要落在羅身上。
一個孩子，花了半輩子去討一張父親的死亡證明。
一個孩子，把父親給他的童年，寫成了一首歌。
寫這首歌的人，11月10日上唐湘龍的廣播節目，點名蔡英文、蕭美琴、陳菊沒有子女，說她們不像他這樣有子女的人，會為下一代多想。
有後，無關有德。
為下一代著想，也不必是自己的孩子。陳拱北替亡友的女兒，張羅了六年學費（第一年來自郭家親友）。
而那位院長死在槍下時，女兒三個月大，一面都沒見過。
今天走進當年的醫院，或許有些人會想起〈童年〉。
而人們更該記得那位讓出宿舍、在霍亂中救人，最後倒在媽祖廟前的冤死院長。
他叫郭章垣。
（轉載自：楊斯棓 2026/11/14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