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救助」成為介入:談〈祖靈也會去坐牢〉與原住民族主權
Iban Nokan
近年來,以「人道救助」、「關懷弱勢」、「雪中送炭」為名,透過紅色物資、紅錢或其代理管道,直接對原住民族部落、家庭或個人提供資源的行為,似已逐漸形成一種常態化的外部介入模式。
這類行為表面上是民間慈善,實質上卻已構成對原住民族治理空間的滲透、對其政治主體性的侵蝕,並進一步形成對臺灣整體主權安全的結構性風險。因此,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有沒有做好事」,而在於:誰有權介入原住民族的生活?誰為此負政治責任?
楊渡先生的詩作〈祖靈也會去坐牢〉(編按,請自行見楊渡2/12臉書貼文),表面上是一首抒情、喚起感恩的作品,實際上卻是一種高度政治化的道德話語。這首詩並非單純描寫救援行動,而是透過強烈的情感與象徵,完成了三件事:神聖化個人行動、工具化 utux(祖靈)意象、去政治化 qalang(部落)的 gaga(倫理與治理秩序)。
因此,真正需要被追問的,從來不是「她是不是好人」,而是更根本的問題:
誰有權利動用 utux?
誰能替 qalang 定義什麼是「善」?
當 utux 被帶進監獄,被囚禁的究竟是誰的主權?
詩中反覆出現「是她」的句式,將所有善行與倫理正當性集中於單一個人身上,卻遮蔽了 qalang 作為集體倫理與政治主體的存在,也淡化了 utux 在族群生活秩序中的核心位置。這樣的敘事,容易讓社會誤以為:部落的生存、救助與判斷權,必須仰賴外來行動者才能成立。
在 Tayal(泰雅民族)的世界觀中,utux 並非抽象的道德符號,而是與土地、gaga、集體生活密不可分的神聖存在,從不為任何個人行動背書。當 utux 被轉化為「如果有罪就一起坐牢」的象徵時,其神聖性被降格為道德防護罩,反而削弱了 qalang 對自身倫理與主權的詮釋權。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類溫柔而感人的敘事,往往刻意迴避一個現實問題:當救助涉及跨界資源、政治背景或統戰風險時,倫理從來不是中立的。若不討論資源來源、權力關係與政治後果,「善意」就可能成為滲透的通道。
基於此,謹提出以下立場與呼籲:
一、尊重 utux 與 qalang 的倫理主權
祖靈不應被用來為任何個人或外來行動背書。否則,所建構的將是一個看似溫柔、實則高度危險的倫理場域——外來權力可以安全進入,而部落卻失去主權發言的位置。
二、提升社會對原住民族倫理的理解
qalang 的倫理不是抽象道德,而是與土地、祖靈、集體生活與政治自主緊密相連的實踐體系。
三、嚴肅看待行動與主權的關係
任何外來資源若要具備正當性,至少必須同時符合:取得族群的自由、事前與知情同意(FPIC)、經原住民族自治或代表機構決策,且不附帶政治忠誠、敘事交換或敵我動員。否則,再多動人的「救人故事」,都只是新型態殖民敘事。
原住民族不需要被任何國家或政權「拯救」。
原住民族真正需要的,是不被剝奪治理權的制度性保障,以及不被滲透的主權空間。
(轉載自:Iban Nokan 2026/2/12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