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負台灣歷史重量──林義雄與林家血案
艾文
2014年,我受邀至林家墓園以音樂參與林家祖孫受難追思,當天的致詞來賓是吳叡人老師,其中內容讓我印象深刻:「有時,我會在他的面容上發現一點憂傷。有時,我會在他的眼神當中,看到一抹陰影……你說我到底看到了甚麼?各位,我看到的是一個受苦的人,我看到的是歷史和命運。我跟大家報告,這是我一輩子唯一一次看到一個活生生、一個活的個人——一個人,他背負著整個台灣歷史的重量……數百年累積的悲劇命運的全部的重量,竟然落到一個人的身上。」
之所以對這段話印象深刻,是因為我也有類似感覺,同年四月,林義雄先生為了停建核四而禁食,當我在義光教會外站著、候著,巨大厚重的感覺悶住胸口,難以形容的抽象歷史感如此清楚,也許來自林先生的人格者作風,還有悲傷的血案。
#第一次會面隔天就出事
1979年12月,林義雄因為美麗島事件遭逮捕關押,1980年2月27日,母親、妻子和妹妹在林義雄被捕後第一次獲准探視,此次會面的情節,可以參考同年3月28日軍事法庭言詞辯論庭時的說法:「我的母親、妻子和妹妹來看我,我母親含著淚跟我講話,第一句話就是:「有冤枉,就要說出來啊……」我太太、妹妹一直問我有沒有被修理(刑求)?我起先告訴他們不要提這事,後來告訴我妹妹「自己去想好了!」接見完畢,我回到牢房,聽到外面傳來我母親淒厲的哭喊聲:「我的兒子是冤枉的……」。不料,這淒厲的哭喊竟是林義雄最後一次聽到媽媽的聲音,第二天(1980.2.28),林家就發生血案,媽媽和兩個雙胞胎女兒不幸遭到殺害。
#刑求與血案
根據康寧祥回憶錄,周平德以及呂秀蓮的說法,林義雄、紀萬生、邱奕彬等三人受到最殘酷的刑求。政府深知諸如此類的非人道手法不太能見光,所以,林義雄於1980年2月27日的首次會客之前,警總保安處分別在2月20日和26日,兩度到軍法處「關心」。林義雄在同年3月28日軍事法庭言詞辯論時也透露:「我在保安處押回軍法處前,他們要我簽了一張保證書,保證在那裡受偵訊的經過不能跟任何人講。」可以想像,當林義雄和家人會面後即傳出刑求之事,政府相關單位的怒氣,這極可能是林宅血案的原因。康寧祥在回憶錄寫道:「林義雄媽媽出來後,當著媒體的面前痛哭流涕,指控警總怎麼把她兒子打成那樣,刑求逼供之說一時就傳開來。」他也提到:「美國參議員愛德華.甘迺迪在參院以書面聲明指出「林宅血案」與林母透露林被虐待有關。」艾琳達在訪談中說道:「2月28日林家血案發生當天…林義雄的媽媽早上向日本人權人士(三宅清子)報告林義雄在獄中被刑求的事。」
#嚴密監控下的犯行滅證
當時林宅不只是林義雄一家人的住所,樓上是美麗島雜誌社編輯室,在1979年12月13日進行大逮捕時,施明德從此處逃逸、呂秀蓮和陳菊也在此被逮捕,當然受到特務嚴密監視監聽,何以在2月28日中午,兇手能夠侵入並殺害祖孫林游阿妹、林亭均、林亮均三人,受重傷的大女兒林奐均身中六刀,右胸一刀刺穿肺葉,割斷動脈,胸腔大量出血;左胸的刀傷距心臟只有一公分,兩個肺臟都失去功能,生命垂危。兇手還好整以暇的在血案現場停留八十分鐘,並在過程中使用林宅的電話,而通話的監聽錄音帶卻在事後遭相關單位銷毀。
#百般阻撓無法入土
血案當晚,遭關押的林義雄獲得交保回家處理喪事。不過,林義雄想好好送母親和兩個女兒最後一程的卑微願望,卻遭遇重重困難而無法完成,在康寧祥的回憶錄有這樣的記載:「在尋找墓地的過程中,備受特務干擾,只要他選定哪個地點,特務隨後就去『拜訪』地主,問他們跟林義雄甚麼關係,林義雄物色了幾塊墓地,都無法搞定。」1980年的5月1日,林義雄在泰山收費站再度被帶到軍法處收押,隔日報紙甚至以林義雄「遊山玩水」醜化抹黑。也導致林義雄的媽媽和雙胞胎女兒的遺體在殯儀館太平間冷凍了四年多,直到1984年林義雄假釋出獄,才在北宜公路為摯愛找到一塊墓地。
#血案前後的家書
林義雄被關押時給方素敏的第一封信,林義雄想保護家人的心情表露無遺,他寫道:
「不要為我的事作任何的奔走」
「不要和任何政治人物往來」
「除了毫無色彩的至親好友外,請您一定要拒絕任何的濟助」
寫給女兒們的信提到:
「如果媽媽和您們願意的話,爸爸回去後,我們就搬家到鄉下去。」除了透漏回歸家庭回歸平凡生活的願望,字裡行間也表現出尊重家人意願的素養。還寫了「爸爸只有一個希望——快點回家,抱抱您們,聽您們唱歌彈琴。」
但在1980年2月20日林義雄遭《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唯一死刑起訴,他寫給妻子的信件內容不再有回家的期望,而是「請您好好安排您的生活,在您的安排中不要考慮到我,您作任何事我都不反對,只要能減輕您的痛苦。」以及「每天祈求上蒼賜您平安」等。
最想保護的家人無端受害無法入土,再次被羈押的林義雄心情想必是難以體會的,超過三年的時間,林義雄沒能寄出任何一封書信,只有在結婚紀念日,隨著給太太的小花和書本留過隻字片語。事後,林義雄跟太太方素敏說:「對人類這種動物是不是有存在的價值;自己是不是有活下去的意義;都全盤產生懷疑而陷入極端迷惑時,自然寫不出一句話。」1983年,方素敏決定參選立委後,林義雄驚覺妻女迫切需要其關愛,終於在1983年12月22日,也是林奐均的十二歲生日時,寫出了三年多來的第一封家書。
在這封久違的信裡,林義雄表達對女兒的珍視:
「奐均確實是我心中最珍貴的寶貝,即使有人拿全世界的財富來,也不用想換走她。」接著寫道:「爸爸把你當作寶貝,是因為你將成為一個人。」
以林義雄的遭遇,將「成為一個人」看作珍貴價值是再合理不過的。歷經種種意想不到的磨難,怎麼能不懷疑,一路以來面對的究竟是人,或只是徒具人形。
#稀有的人格者
2000年台灣首次政黨輪替,泛藍支持者因為無法接受敗選結果而發生激烈抗爭,林義雄以民進黨黨主席身分要求黨員:「用充盈的了解和愛心看待抗爭者,不可有任何不禮貌、對立、責備的言詞行動。這是請求,也是命令,任何同志違反命令,都將受到嚴厲的黨紀處分。」
身為勝選黨主席,林義雄不但沒有居功,更引美國詩人羅勃.佛洛斯特的詩「沒有走的路」表達心情,拒絕擔任公職,也不競選連任黨主席。
在許多許多年以後,在某處,
我會輕輕嘆息說:
黃樹林裡分叉二條路,而我,
我選擇了較少人跡的一條,
使得一切多麼地不同。
林先生在意的不是主流媒體的美言,曾說「不要看我一時,要看我一世」,堅持自己安靜又大聲的道路,以一介平民的身分,擔負也完成廢除核電的臨門一腳,始終追求在獄中備忘錄以及家書都提到的「更完美的社會」。
#對理念堅持對人溫暖
一直覺得林義雄夫婦對台灣人有重要意義,所以之前製作完成的專輯,會在第一時間寄到慈林基金會,同時附上一張有電話號碼的小紙卡。從來沒有意外,我總會在最短時間接到他們的鼓勵電話,也曾因此收到林先生簽名書這樣的珍貴回禮。面對不認識的後生小輩,這麼周到這麼溫暖,這就是林義雄夫婦。
記得當年的林家墓園追思,我以四首歌曲紀念受難的祖孫三人,活動結束後,我向林先生林太太致意,林先生握著我的手說:「很好、很好。」也許,曾聽過更華麗的稱讚,但不知為什麼,這幾個字,讓我好想哭。
#不為自己活
在林宅血案十周年紀念文集中包括輓聯弔詞選編,民主前輩黃信介給林家受難祖孫三人的輓聯上,寫著來自聖經哥林多後書五章十五節的一段文字:「他替眾人死,是叫那些活著的人,不再為自己活。」
看著林義雄的足跡,我常常想到這段話,這些年來為眾人活,甚至不惜為眾人死的卻也是承受最大苦難的林先生。最近有人想利用電影竄改真相,讓大眾又提起這段歷史,今天重新翻看書架上林先生的著作,衷心希望知道這段過往的人們,我們稍微跟著林先生的腳步,不再只為自己而活。
(轉載自:Evan Lee 2026/2/8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