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已經長大的孩子(附田秋堇委員受訪影片)
馬世芳
今天上午,花兩小時聽完了陳信聰「我想問的是」專訪田秋堇委員回顧林宅血案的特別節目,連結在留言。一天之內,YouTube已有十八萬流量。假如你對林宅血案不明所以,我想,這則影片可能會改變你的人生。
對,我是「聽完」而不是「看完」這集節目,只因實在不忍直視田委員回憶慘案當天的表情。
光是聽,都忍不住數度落淚——而我以為關於林宅血案,我算是補課補得很充實,該承受的震撼都承受過了。
節目製作極好,幾乎一刀不剪,主持人極少插話,絕大部分是田委員的獨白,而她只需開口訴說,就能讓全世界都靜下來。
她慢慢地,細細地說,帶著我們回到四十六年前二月二十八日那個陽光普照的午後,二十六歲的她帶著方素敏的託付回林家看看老小。她忍耐著胃痛,沒錢坐計程車,只能搭公車一路轉車來到林宅(而若她坐計程車去,將會碰到兇手,一齊被滅口,就沒有後面的故事了)。她推開大門,走進客廳,乍見一切如故,但人到哪去了呢……。
田委員沒有迴避任何殘酷的細節,也沒有任何誇大的語氣。儘管近半世紀來她說過無數次那一天,這已經是二〇二六年,她仍數度哽咽。當她說到林媽媽不斷呼喊奐均,兇手慌了,先反手把奐均關在門後,再亂刀砍阿媽,最後割了她的喉,讓她不能出聲。當她說到後來許多年,她不斷自問那天她是否有機會找到一息尚存的雙胞胎,而她們是被一刀刺穿後背直穿內臟再往下拉,放任她們失血而死,死時嘴裡還含著未化的糖。當她說到林義雄到殯儀館,拉開雙胞胎的冰櫃,兩個小小孩並排躺著,身上放的是田秋堇之前經過市場,用身上不多的錢買給她們的當年流行的高麗菜娃娃……。
她在救護車上陪著倖存的氣息愈來愈弱的奐均,看著窗外陽光樹影灑落在她的小臉。在大安分局做完筆錄,出來見到碧草如茵,崩潰痛哭——為什麼連小草都生意盎然,雙胞胎妹妹卻已經失去生命?分局一個警官翹著腳輕蔑地說:你們要好好反省,為什麼有人要殺你們。
後來她結婚生子,很長一段時間,她都無法克制心中的恐懼。回到家裡,她總要看看已經入睡的兩個孩子,確定他們還在呼吸,他們還活著。有一天,這樣的壓抑終於爆發,她看完孩子,在客廳無聲痛哭。但她忽然有了不一樣的念頭:就算你們可以對付我的孩子,台灣還有千千萬萬的孩子。你們可以滅了雙胞胎,但是你們滅不了台灣所有的孩子,這些孩子都會長大。她感覺彷彿被千萬個小小孩圍繞著,心底終於生出了力量。
林義雄自己要等到血案三十三年之後,才在一封家書正式和女兒奐均談起這樁悲劇。田委員說:多年來,沒有人敢在林義雄面前提這件事。很多很多年之後,在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的場合,她鼓起勇氣問他:你後不後悔?林義雄低頭想了想,輕輕地說:「我不後悔,但是我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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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宅血案那年我小學三年級。我深深記得報上全版的報導,包括標出林宅祖孫陳屍位置的平面圖,那是我們這一代小朋友的集體心理創傷——世界上有一種壞人是會光天化日之下闖進你家,殺光老人小孩的。但我們不會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後才會讀到)林家後來始終找不到墓地下葬祖孫,每談好一處墓地,就有特務騷擾,讓對方恐懼反悔,祖孫遺體在冰櫃躺了四五年,才終於入土。
我們不會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後才會讀到)林宅在來自至少四個單位的特務全天候監視、監聽的情況下,不但讓兇手進去待了一個多小時,先殺了雙胞胎,再好整以暇等阿媽奐均回家,殺完四人,從容離開。那天兇手還用林宅電話打去金琴西餐廳外找某人,很快掛斷,是「事成結案」的密碼。那通電話被監聽者錄下了,也有抄錄在監聽紀錄。但事後追查,錄音帶已被銷毀。
很多人在等二〇三〇年解密的最後一批檔案,期待能找到真兇。但「真兇」其實早就明擺著了,我們都知道是誰。那個拿著一把利刃闖進林宅的男子姓什麼叫什麼,就算真的查出來(我很難相信查得出來),他也不是最該負責的「真兇」,而是——套用 Bob Dylan 的歌名——Only a pawn in their game,一枚棋子而已。
下令動手滅門的人、殺手打電話回報的那個人(他坐在金琴西餐廳等著那通電話,聽到店裡尋人的廣播,然後默默起身離開)、警總改制前大量銷毀戒嚴時期檔案的那些人,他們的臉永遠不會被看見。他們絕對不會在公家檔案裡留下「某人某時下令某人去滅門」這種紀錄。
就先不說二二八和白色恐怖。看看國民黨在中國是怎麼殺了楊虎城全家老小,怎麼毒死了蔣經國的情人章亞若,就知道他們當然是下得了手,而且向來駕輕就熟的。
林宅血案之後,還有陳文成命案,還有江南案。江南案是因為陳啟禮為了事後不被滅口,留下自保錄音,加上國民黨政府派殺手去美國境內謀殺美國公民逾越一切紅線,才終於讓蔣政權付出代價。你覺得公家檔案會留下蔣孝武下令殺掉劉宜良的書面紀錄嗎?別鬧了。
那些口口聲聲把台灣民主化歸功於蔣經國的良民好人們,想想蔣經國那幾個兒子的德行吧。差一點,我們就會擁有第三個蔣總統了。
很多很多年前,家父就曾在讀畢政治犯呂昱(入獄時還是高中生,被判無期徒刑,後因老蔣逝世減為十五年,從一九六九年關到一九八四年,出獄後創辦《南方》雜誌)回憶錄之後,深深嘆道:蔣經國這個人,腦子裡絕對沒有一絲一毫的民主思想。
我記住了這句話,從此對那些歌功頌德的美言免疫。儘管後來父子政治認同未必相同,我仍謝謝他在我十六歲時的這一次除魅。
十六歲之後,我才比較知道關於這片土地、以及外面的世界,原來和從小課本和媒體告訴我們的,有那麼多不一樣。原來我們被餵了那麼多謊言。然而重建世界觀是沒有標準教材的,我慢慢地,毫無效率地,曲折緩慢地,自己補課。通過一些書,一些音樂,一些檔案,一些藝術作品,一些前輩的講話,重新支起自己的世界觀。
面對歷史,知道得愈多,就愈覺得自己實在是無知。但是,對歷史一無所知,何以面對未來?畢竟現在我們擁有的一切,都是從過去層層疊疊累積而來的,而我們現在面對的千絲萬縷的問題,一大部分也是延續始終沒能解決的歷史啊。
一旦願意告別徹底的無知,慢慢主動建立新的世界觀,我們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因為擁有曲折而充滿傷痕的歷史,「台灣人」這個身分從來不是「命中注定」,而是「選擇成為」。「成為台灣人」的過程,必然伴隨著痛苦。
相較於百年來的前人,我輩人「成為台灣人」的痛苦,實在已經輕減太多,但,仍是痛苦。
直視那痛苦,也是成為完整的人的必經過程吧。真的不容易。
但我們都是已經長大的孩子。我們都願意生出更多力量,盡量當一個善良的,正直的人。永遠不讓那樣的事情,再有一絲一毫機會,在這片土地上重演。
再次謝謝田委員願意出面,謝謝陳信聰錄了這集節目。
(轉載自:馬世芳 2026/2/11 臉書貼文)
田秋堇委員接受陳信聰訪問的影片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