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均、亭均哀叫聲,讓我與國民黨沒完沒了!

亮均、亭均哀叫聲,讓我與國民黨沒完沒了!

陳彥斌

編按:10月17日現代學術研究基金會舉辦「黨外運動:回顧、省思,及其未竟之業」,陳彥斌先生受邀擔任第一場座談的與談人。本文內容是他原本準備講的,由於受到前面致詞者康寧祥先生與專題演講賴中強律師的內容影響,臨時改換講話方向,會後在主辦單位的邀請下,將原本預備的內容寫成此篇文章,以饗讀者。(2026/10/24)

我曾問過不少平輩朋友:「1980年2月28日晚上,你是怎麼過的?」

被問朋友大都先是一楞,但很快就會聯想到,那是慘絕人寰的「林義雄家門血案」那天,氣氛馬上嚴肅、悲憤起來!而我知道,那一夜:

有位原本擅長書寫言情小說的作家,那一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舉起手,向天立誓:「今後,書寫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要反哺這塊遍體鱗傷的土地!」而他沒有食言,從此作品都是苦難的台灣,未到退休年齡的1991年,就辭去教職,獻身全島巡迴演講「台灣獨立運動」。

另有一位作家說:「那一夜,我們好幾位朋友相擁,抱頭痛哭到天明!」

但那天晚上,我是在電視、廣播被阻絕的營區。我是隔天2月29日的上午,在部隊用完早餐,習慣性的到中山室拿起報紙覽閱。也忘了是那一報,翻到第三版,整個人馬上被懾住。我把這張報紙從報夾上取下來,快步走回我的小房間,將報紙攤在床舖上,細細又反覆的詳讀整個版面報導。眼淚一滴、一滴的掉在報紙上!

「這是什麼樣的政權,林義雄如真是叛亂,你們把他拖去刑場槍斃。怎麼可以殺人家的年邁母親,兩位七歲雙胞胎亮均、亭均,大女兒奐均也被殺得奄奄一息…..」

那一天,我獨自關在小房間,除了上廁所,我都未出門,連午餐、晚餐都沒回部隊吃,也以電話向值星官報備不參加晚點名。從早晨到夜晚10點熄燈,我就坐在床舖上,瞪著那張報紙掉淚。直到夜間11點,部隊嚴令不能再有燈光,我才舉起手,向報紙上的亮均、亭均相片發誓:「這輩子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跟萬惡的國民黨沒完沒了!」

隔日起,我不再和往日一樣在部隊嘻嘻哈哈,我變得沉默、寡言。以往週四莒光日,我常需上台導讀、解說,也都借故逃避。我也開始仇視外省人,有次在中山室的黑板上,寫著:「北山有烏,南山張羅,鳥自高飛,羅張奈何!」這是中國古詩經上的詩句,原文其實是:「南山有鳥,北山張羅,…..」,我故意錯置!

部隊同袍都認得出是我的字,但沒人洞悉詞句的意涵,輔導長看了,不屑的說:「就當做有人在發神經!」我部隊駐紮台南成功大學旁邊營區,遇假日我常流連成大後面的舊書攤街,買禁書、黨外雜誌,讓我更認知國民黨是什麼樣的邪惡政權!

1980年,部隊移房金門,年底退伍,坐船返台時,我將退伍證以外的軍中紀念品,包括師長頒給我的獎狀,全部投擲台灣海峽。我是南投中寮人,退伍隔年,在草屯經營名江書坊,最主要目的,我要販賣、流通黨外雜誌!

也從那年起,每年二二八,我都暗自絕食一天,那時對1947年的二二八缺乏了解,絕食是悼念我生命中錐心之痛的「林宅血案」!我也積極投入黨外運動,1983年旅居台北一段時日,正逢林義雄太太方素敏投入立委選舉,她的選區包括宜蘭、基隆、台北縣(如今新北市)。她在板橋的政見會人山人海,我趕往參加,現場擠得水洩不通,擔任主持人的游鍚堃宣佈群眾有四萬人以上,還指著方素敏選舉號碼13號說:「重傷1位,被殺死3位,這是上天特別給方素敏的悲慘號碼。」

當方素敏一身黑色西裝,揹著白底黑字的彩帶,穿越密密麻麻群眾,沒有人鼓掌、歡呼,太多的人和我一樣凝著眼淚,靜靜的眼神護送她上台。她鞠躬後,開口的第一段話是:「我不知道凶手有沒有在現場?但我要問,我那善良的『搭家(婆婆),甲七歲可愛的亮均、亭均,還有奐均,你怎麼殺得下手….」,語未畢,泣不成聲,數萬群眾也哭聲四起!

那一戰,方素敏以13萬多票,第一高票當選!

1983年底,我移居台中,更積極投入以立委許榮淑服務處為基地的黨外運動,1986年民進黨突破黨禁,我是建黨黨員。1987年和洪美智結婚前,我嚴肅告誡她:「我一生要和國民黨戰鬥,何時會被整肅、入獄不知道,妳要慎重考慮!」她說:「如有那麼一天,我就像許榮淑、周清玉一樣站出來,繼續控訴、反抗國民黨!」那年,民進黨台中市黨部成立,我獲主委陳博文任命為執行長。

民進黨初創還是戒嚴時期,黨部經營非常艱辛,財務更是窘迫,我專任執行長月薪僅一萬六千元。那時吳祥輝經營的《民進週刊》曾規劃了一項專題,遍訪全台各縣市黨部的專職主管,大都是執行長或副執行長,為何願意投身、任職這項幾乎沒有福利,且薪資低得可憐的工作?結果答案幾乎都和我一樣:「受到美麗島事件啟發,林宅血案的悲憤,而投身這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1987年間,設籍台中的國大代表吳哲朗,有次擔任政見會主持人說:「從黨外到民進黨,之所以風起雲湧,是因國民黨殺害林義雄母親、雙胞胎女兒亮均、亭均,奐均也差一點被殺死!台灣人憤怒大爆發,讓反國民黨力量排山倒海而來!」

他接著說:「這種傷天害理的惡行,國民黨如敢再做一次,台灣人保證會將他們全部趕到大海淹死……!」我來不及目睹1947年二二八,但我在1980年的二二八覺醒,又歷經陳文成命案、江南命案,鄭南榕從容自焚成為浴火鳳凰!這是我一輩子和國民黨誓不兩立的原因!我年將七十了,我堅信我自己,一輩子都會跟國民黨沒完沒了!因為林宅血案歷經46年了,我偶而還會冥想到,亮均、亭均被殘酷捅下刀子的哀叫聲……!

擔任民主進步黨台中市市黨部執行長,1987年於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