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總統的女兒——那些媒體沒有告訴我們的事

關於總統的女兒——那些媒體沒有告訴我們的事

賴寇蒂

最近,陳幸妤因為個人新聞再次成為媒體焦點,連帶讓人回憶到十幾年前她被記者緊迫盯人因而失控的畫面。 時至今日,不少人開始回頭反思,當時媒體處理這則新聞的失當。

這個失當,也是因為有對照組——

當年看到陳幸妤被媒體全天候追逐,很多人認為,因為她是總統的女兒,私人生活被攤在光天化日之下,是「監督第一家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那麼 2008 年政黨輪替時,馬英九的兩個女兒,也有這樣被追蹤嗎?

答案大家都很清楚。沒有。

馬唯中在馬英九任內比較有曝光的新聞只有兩件事:

第一,她曾經擔任過藝術家蔡國強工作室的項目總監;

第二,她傳出婚訊。幾乎沒有她被跟拍緊迫盯人、在街頭持續被堵麥的狀況。

二女兒馬元中行蹤更神秘,媒體的曝光更少。

同樣是總統的女兒,媒體待遇卻有這麼大的落差。

這不是說陳幸妤經歷過的,馬唯中和馬元中兩姐妹也該有一樣的遭遇才叫公平,而是說:媒體追逐的到底是什麼?

是純粹窺探隱私,還是真正涉及公共利益的新聞,這條線從來沒被好好劃清楚過。 總統的女兒身上,會不會也有真正有價值、該被追的新聞?

答案是有。

而且這則新聞後來確實出現了,媒體卻沒有往下追。 那就往下看,這則新聞到底是什麼。

◾️一個職稱、兩個名字,與通往世界的入口

2022 年,馬唯中獲聘進入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現當代藝術部,擔任亞洲藝術副策展人。 當時台灣媒體幾乎是照抄館方新聞稿:

哈佛學士、紐約大學碩士、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博士、香港 M+ 的資歷,一路鋪陳成一則勵志的個人奮鬥史。新聞到這裡就結束了。

可是只要多看一眼 The Met 當時公布的完整職銜,事情就沒有那麼簡單,她的工作單位全名是:

Ming Chu Hsu and Daniel Xu Associate Curator of Asian Art in the Department of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Art

冠名上這兩個人是誰?

Ming Chu Hsu,名字有時被音譯為許明珠,但這個中文名沒有官方來源可查,The Met 自己從頭到尾都只用英文原名。

她是 The Met 的選任董事,事業橫跨香港、里斯本、紐約的房地產投資與高級珠寶精品。

Daniel Xu 是許晨曄,騰訊共同創辦人暨前技術長。

The Met 的公告寫得很清楚:這個東亞藝術策展職位,是 2018 年由兩人共同冠名捐贈設立的,馬唯中是 2022 年上任的首位受聘者,館方公開向兩人致謝,感謝他們為這個職位提供永久基金。

◾️就是那個 The Met

很多台灣讀者聽過「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知道它很有名,但未必清楚它在整個文化產業裡的位置。

每年五月,全世界最受矚目的明星、模特兒、設計師與富豪,穿著最誇張的高級訂製服走上第五大道的紅毯,全球同步轉播——Met Gala。

對,就是那個 Met!

Met Gala 不是明星拍照的紅毯活動,它是 The Met 服裝研究部門 The Costume Institute 最重要的年度募款機制,主持人就是《穿著Prada的惡魔》裡米蘭達原型、《Vogue》全球編輯總監安娜.溫圖(Anna Wintour)。

自 1995 年主持至今,她已經為這個部門募集超過 2.235 億美元,The Met 在 2014 年把整個服裝研究部門命名為安娜溫圖爾服裝中心(Anna Wintour Costume Center),向她致敬的理由裡最重要的一句話是——

她有能力把完全不同產業的人湊在同一張桌子上——這句話其實把整套機制講得很清楚。

時尚品牌與好萊塢有明星與資本,卻沒有藝術史的正當性。富豪與企業有錢,卻沒有文化聲望。

The Met 有一百多年累積下來的博物館權威,卻需要外部資源維持運作。

Met Gala 做的,就是把這幾種原本網絡不相干的資源接在一起,換成彼此都要的東西。

藝術史、博物館權威、時尚、影視、媒體、跨國資本、社會名流、文化軟實力,在這裡共同交織成一套全球權力網絡。

這也是 The Met 這樣的頂級博物館,能持續運作的真實底色。

◾️當一筆資金變成永久資產

一般人聽到有人捐錢設立策展職位,很容易想成單純的聘僱:有人出錢,博物館多請一個人,開始辦展覽,但事情的核心並非如此。

永久基金的邏輯,是把一次性的私人資本鎖進機構的基金庫,讓博物館每年只提領投資收益來維持運作。

無論景氣好壞、館長更迭、捐款人本身的生死,甚至國際政治的循環週期,都不影響這個位置繼續存在。

資本不需要干預每一個策展細節,它只要讓某個研究領域在世界級機構裡長期有人研究、有人典藏、有人策展,而這些事情做久了,會慢慢決定一件事:

哪些藝術家值得被研究?哪些作品值得被收藏?

亞洲現代當代藝術要用什麼方式被世界看見?

也就是知識的分類權與詮釋權。

資金是啟動一套體系的鑰匙,但真正堅實的,是這一套運作模型。

◾️資本及八年時間沉澱後的結果

馬唯中目前的職銜已經從 Associate Curator 升為 Curator,主責東亞與東南亞現當代藝術。

她策劃的計畫,包括 2024 年韓國藝術家 Lee Bul 的第五大道外牆委託案。 同年來自台灣的書法家董陽孜在 Great Hall 的個展《對話》,以及即將在 2026 年 9 月登場、由北京藝術家劉韡創作的 Genesis Facade Commission。

董陽孜這場展覽,是亞洲藝術家首次獲邀在 The Met 的 Great Hall 呈現作品,也是她在美國的首次大型個展。

台灣文化部與駐紐約台北文化中心也投入資源,支持展覽周邊的教育推廣——這筆錢的角色跟前面這幾筆完全不同,它出現在藝術家已經被 The Met 選中之後,我們做的是「參與」。

2025 年 6 月,這個位置的產出,第一次直接走進台灣。故宮北院第二展覽館整修重啟,首檔開幕大展,就是故宮與 The Met 合作的「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名作展」,展出雷曼家族收藏等 81 件印象派到現代主義名作。

隨大都會團隊來台的,正是馬唯中,此時她的身分是大都會博物館亞洲藝術部副主任。

◾️價值形成的力量

台灣的私人收藏家,這些年在紐約、倫敦、香港的拍賣場上買下不少世界級名畫,出手一點都不保守。這說明台灣資本進入國際藝術市場的能力從來不缺。

但一張畫在拍賣場上能賣到天價,它的價值是怎麼形成的?

藝術家被畫廊代理、進入重要展覽、被策展人與研究者討論、被博物館收藏、累積展覽史,最後才進入拍賣場⋯這中間有一條很長的價值形成鏈。

博物館從頭到尾都不只是把已經公認偉大的作品買回家擺著,它同時在決定哪些藝術家值得被長期研究、被記住。

我不是藝術史或文化領域的專業工作者,這篇文章從頭到尾,談的也不是藝術本身的價值判斷,那是策展人、藝術史學者的專業,我沒有資格、也沒有打算越界去評論。

我在意的,是品牌、資本、制度怎麼運作?

我開始有一種很有趣的感覺,好像是在挖一條地道——最開始只是馬唯中的一個職稱,沿著職稱裡兩個陌生的名字往下挖,碰到了私人資本、博物館、永久基金與董事會。

再往旁邊挖,又碰到了 Met Gala、Anna Wintour、時尚、影視娛樂、媒體、藝術市場、文化外交,甚至政治。

原本在地面上看起來毫不相干的事情,到了地下,居然慢慢接在一起。

而順著公開資料再往下查一步,事情變得更耐人尋味。

我特別查了許晨曄過去的個人公開捐贈紀錄。他過往所有查得到的紀錄,無一例外,全部集中在回饋中國母校、國內教育以及響應官方表彰。

在 The Met 這筆之前,他沒有任何指向藝術收藏、畫廊往來或國際藝術機構參與的紀錄;在這筆之後,公開紀錄也沒有再出現。

是什麼原因,讓他唯一一次跨出原本的行動維度,從面向中國國內的教育捐贈,轉向全球最頂級的西方藝術殿堂,並在 The Met 永久錨定了這個亞洲藝術的知識生產節點?

這個動機,我們無從猜測,但 The Met 的運作機制,決定了這筆資本最終產生的客觀結果:

當資本透過永久基金沉澱進機構的制度骨架裡,它換取到的,就不再是拍賣場上競標一張畫的所有權,而是進一步擁有了對亞洲現當代藝術的定義權、詮釋權、藝術史寫作權,以及最核心的——價值形成權。

◾️這不是陰謀,這是世界運作的真相

台灣有文化,但不是一句「我們有自己的文化」就能補上的東西。

文化認同是一回事,文化權力又是另一回事。

我們說「台灣是台灣」,這可以形成內部共同體。

可是外部世界怎麼分類你、怎麼收藏你、怎麼研究你、怎麼把你寫進藝術史、影史、設計史、國際媒體敘事,靠的是另外一整套制度。

這套制度如果長期由別人掌握,台灣就必須一直進入別人的框架裡證明自己。

談到這裡,回頭看台灣自己的處境,會有一種很具體的無力感。

就在同一段時間,立法院由翁曉玲領軍的藍白席次,正大規模凍結、精準砍斷文化部的特定專案預算,包括國際傳播與媒體宣傳經費。

這已經不是「台灣文化預算夠不夠」這種尺度的問題,而是當你看懂了前面這整套——

國家、跨國資本、永久基金、博物館、人脈、媒體、企業、學術網絡,一起疊出來的長期權力結構之後,回頭看到我們自己還在為幾千萬元的宣傳費吵不停,那種落差會更清楚。

陰謀是尚未展示惡果的計劃。

但這是已經有人在用世界現實的運作模式,實際打擊、摩擦與踐踏台灣的資產,而我們社會卻還有為數不少的人完全不理解現實。

◾️投資也不是一朝一夕,有錢也要有人

這也讓我想起賴清德在 2025 年 520 就職週年談話中,正式提出台灣要成立主權基金,定位不只是「拿國家的錢去賺投資報酬」,而是打造國家級投資平台,由政府主導、協同民間企業布局全球,連結 AI 時代的關鍵市場。

如果真的用戰略型主權基金的思維往下推,理論上它能處理的,可以包括關鍵通路、海外基礎設施、國際企業股權、技術平台、媒體與文化節點,甚至某些具有長期軟實力價值的機構型投資。

但政黨與政府組織擅長的,是懂選民、懂地方、懂政策、懂法律、懂行政。

真正要經營後者,需要的是懂資本市場、懂基金、懂跨國董事會、懂企業併購、懂國際文化機構、懂智庫、大學、媒體、基金會、私人家族辦公室之間怎麼形成長期影響力、甚至怎麼培育與選拔人才?

而這兩種人才,甚至不一定在同一個圈子裡。

不是說政府與政黨完全沒有接觸國際資本,而是一個政黨有沒有把這種能力「制度化」。

這跟個別政治人物私底下認識幾個有錢人,是完全不同的維度。

如果只靠少數企業家因為本土立場支持台灣,那仍然只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關係,不是國家與資本之間、國家與機構之間、資本與文化之間、資本與技術之間,被制度化累積下來的長期網絡。

新加坡厲害的地方,不是因為每個新加坡政治人物都比台灣政治人物會交際,而是淡馬錫、GIC 這些機構本身,就替國家累積了幾十年的全球資本關係。

一個社會如果連問題都沒有語言描述,它更不可能建立制度去處理。

◾️我們很會追人,卻很少追結構

所以,想看到我踢爆馬唯中的人,可能要失望了。

這篇文章想做的,只是帶大家重新看一次:

我們曾以「監督」為名,全天候騷擾了一個靠個人醫療專業與手藝生活的牙醫師陳幸妤近二十年。

卻完美錯過了另一位總統的女兒背後,那張真正站在全球權力樞紐上的關係網。

一張讓我們有機會看清這個世界的文化、娛樂、資本與地緣政治,究竟是如何交互運作的地圖,而不只是一則溫馨勵志的個人奮鬥史。

2025 年,在故宮北院第二展覽館整修重啟記者會上,賴清德總統握著馬唯中的手,稱她是「我們台灣的女兒」。

這句話沒有錯,這確實是她其中之一的身分,總統大概也是用最體面的方式,在稱讚一位傑出的台灣女性。

但如果我們把「情感國籍」與「機構歸屬」拆開後——

馬唯中之所以能站在故宮的鎂光燈前,之所以能代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背後真正撐著她的,從來不只是「台灣女兒」這個在地情感,而是一整套由私人資本、永久基金與頂級博物館所疊加出來的國際權力網絡。

我們的媒體只會追著「個人」跑,讓大眾以為自己很懂政治,其實只懂八卦。

以為自己在監督權力,其實我們一直在迴避真實的權力——

以至於我們連真實的權力長什麼樣子,都從未真正看清。

⋯⋯⋯

臉書常常一夕之間就消失,所以文章我都會同步備份在Patreon,我把網址放在這裡
文章有免費訂閱,也歡迎付費訂閱贊助。
願意付費支持或請我喝杯咖啡,都是讓我能繼續寫下去的動力。

(轉載自:賴寇蒂 2026/8/15 臉書貼文

圖一
圖二
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