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於《為了人權:黃文雄文集》出版之前

寫於《為了人權:黃文雄文集》出版之前

陳俊宏

在當代台灣政治發展的波瀾壯闊中,黃文雄是一個無法被輕易定義的人物。對於多數人而言,他最鮮明的形象凝結在一九七○年紐約廣場飯店外的那一聲槍響,以及那句震撼人心的「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然而,若僅止於此,我們所看見的,仍只是歷史的剪影。隨著《為了人權:黃文雄文集》的正式集結與出版,我們終於有機會跨越「刺客」的剪影,進入一位深刻的思想家、策略家與人權捍衛者的精神世界。

黃文雄曾說:「社運將是我這輩子的嗜好」,這句話並非浪漫的自我標榜,而是持續數十年的實踐承諾。從一九七一年棄保、遁入地下,到一九九六年以「黑名單最後一人」之姿重返台灣,他始終在權力邊緣進行冷靜而長期的戰略思考。他的書寫,不只是對當下壓迫的回應,更是一種關於台灣國家主體性與人權價值如何結合的持續追問。

長久以來,許多人期待他完成一部完整的回憶錄,將個人的流亡經驗與運動實踐,編織為一部補足台灣歷史缺口的重要敘事。然而,二○二二年那場無情的火災,將他數十載累積的手稿、文件與筆記付之一炬,迫使四二四基金會的夥伴們採取「搶救」策略,將散落在不同刊物、媒體及私人收藏中的文字重新整理。因此,《為了人權:黃文雄文集》並非一部結構嚴謹的自傳,而是一篇篇散落於不同時代、不同場域的「時代證詞」。這些文本包括回憶、論辯、政策思考、運動發言與悼念書寫,呈現出高度的不均質性。然而,正是這種不均質,使我們得以看見思想如何在歷史的摩擦中生成,而非被事後整齊編排。這些痕跡,構成了本書最珍貴的價值:它呈現的不是一套完整的論述,而是一個行動者在現實壓力、制度限制與歷史契機之中,不斷修正與深化信念的動態過程。

刺蔣案的行動哲學

1970年的刺蔣案(四二四事件),不僅震驚國際,更是台灣民主化進程的關鍵轉折點。近年來,隨著鄭自才《刺蔣》回憶錄的出版,以及馮賢賢導演《春雨四二四》的影像再現,社會對此事件的理解已日趨立體。然而,本書的重要貢獻,在於呈現黃文雄自身對這一行動的思想詮釋。

在他的分析中,當時的蔣家政權構成一種「超穩定結構」。在六○年代的高壓統治下,島內反對力量被徹底壓制,社會呈現出一種窒息的穩定。黃文雄觀察到,這種穩定的裂縫,往往出現在權力繼承的關鍵時刻。當時蔣介石正積極安排蔣經國接班,若能成功移除接班人,國民黨內部的權力平衡必將瓦解,進而引發內部的權力鬥爭。這種政權內部的震盪,將為台灣社會打開一絲裂縫,讓反對力量獲得喘息與介入的空間 。

然而,刺蔣案的意義並不僅止於國內。在國際層次上,黃文雄敏銳地察覺到美國「聯中制蘇」戰略所帶來的變化,台灣的戰略價值正逐漸被重新評估。刺蔣行動,因而同時具有對國內威權體制與國際地緣政治的雙重回應。黃文雄認為,台灣人必須在此關鍵時刻展現獨立的判斷與意志。他強調,刺蔣行動的核心意義是政治性的:必須由一個「普通台灣人」來執行,才能向世界傳達台灣人民自主發聲的意志;而選擇在紐約發生,則確保訊息不會被封鎖,使其成為全球關注的政治事件。

儘管刺蔣行動未竟其功,然而這些深刻的政治與倫理辯證,揭示了行動背後的深層邏輯。這場行動也成為台灣人民促成民主化的長鏈中,一個具有催化作用的「零件」。文集輯三收錄了關於黃文雄對「四二四刺蔣案」最直接的文獻,包括首度公開的紐約獄中書信,呈現出他在「Tombs」監獄中對台獨運動組織發展的反思。

資本主義批判與獨立運動的靈魂

1971年棄保後,黃文雄雖在大眾視野中消失,但並未停止思考。他以各種筆名在海外雜誌刊文,揭示了他作為一名深受六○年代思潮洗禮的左翼知識分子,對島內社會經濟命脈的持續關注 。輯四收錄了他在七○年代翻譯並評論英美經濟學家Edwin Kuh 與 Andrew Glyn 發表於《紐約時報》關於資本主義危機與利潤分配的文章。他堅持台灣獨立運動必須具備「公平正義的靈魂」,而非僅僅是國籍的更動。當時翻譯這些文章的目的,無非是希望提醒身邊的台獨戰友:如果獨立運動只關注政權更迭與民族自決,卻無視資本制度的結構矛盾,即便建立了新國家,台灣人民仍可能落入另一種形式的奴役 。他反對缺乏民主與人權內涵的台獨主張,這也成為他在九○年代回國後將「人權」與「獨立」合而為一的思想根基 。

人權立國:一場「人權陽謀」的戰略藍圖

一九九六年五月,作為「黑名單最後一人」,黃文雄結束三十二年的海外生活現身台北。他並未投入權力競逐,而是選擇了人權運動作為終身志業。作為一位深受六零年代思潮洗禮的左翼知識分子,選擇以人權運動為終身志業,確實有些反潮流。然而對他來說,推動人權運動不只是保護弱勢,更是要將國家與社會關係,從傳統的「零和對抗」關係,轉化為基於人權底線的「共生辯證」。

他回國的第一仗,便是策略性地挑戰《國家安全法》。黃文雄深知,要瓦解威權體制的殘餘,必須從法律結構入手。他「存心故意」地違法入境,目的是為了挑戰《國安法》第三條第一項對人民入出境許可的限制。他主張,要求本國國民回國需經政府許可,在本質上是將國民視為外國人處理,這與國際人權標準嚴重違背。這場戰役最終催生了釋字第 558 號解釋,成為台灣司法史上首度大規模引用國際人權公約對抗違憲法令的重要起點。

最為人稱道的,是他領導反對全民強制指紋建檔的運動。在二○○五年行政院推動強制全民按捺指紋以換發身分證的政策時,黃文雄以國策顧問的身分發動「公民不服從」運動,號召民眾拒絕配合。他深刻指出,指紋是個人極其敏感的生物資訊,國家若無法律明確授權即強制蒐集建檔,是將全體國民視為「潛在犯罪者」,嚴重侵犯隱私權。他發動拒按指紋運動,最終促成釋字第 603 號解釋,確立了隱私權受憲法概括保障的地位,並宣告《戶籍法》相關條文違憲,成為台灣憲法史上不可磨滅的里程碑 。文集的第一輯「刺客回國的戰役」,詳細記錄了他對《國家安全法》的策略性挑戰,以及他在資訊隱私權保衛戰中從理念倡議到行動落實的關鍵角色。

以人權重構國家與社會關係

2000 年台灣首度政黨輪替,黃文雄以台灣人權促進會(TAHR)會長的身分,提交了一份關鍵的「備忘錄」給即將就職的陳水扁總統。這份備忘錄建議在就職演說中納入三項核心人權政策,隨後發展成扁政府時期「人權立國」的政策基礎。

「人權立國」的首要任務是將國家從「權力濫用者」轉化為「權力規範者」。這需要透過法制化與組織化的手段,在國家內部植入人權的「DNA」。黃文雄認為,強大的國家人權保障機制必須依賴三大支柱:國際公約的國內法化、獨立監督機構的設立,以及與國際機制接軌的定期審查。

另一方面,「人權立國」的另一半核心在於壯大公民社會。他提倡「人權立國」與引進國際人權公約的深層戰略,不僅是為了要求國家建立保障機制,更重要的是要為民間社運團體與公民社會創造監督政府的「新工具」。黃文雄深知,若僅有強大的國家機制而無覺醒的公民社會,人權保障極易淪為空殼。他強調,每個社會團體、每位公民都應擁有一套人權的「工具箱」(tool kits),這套工具箱包含法律知識、策略技術與組織動員能力,使社會力量能與國家權力進行理性、對等的對話與對抗。一旦國際人權公約具備國內法效力,公民社會便能獲得強而有力的法律槓桿,要求各級政府機關必須檢討、修正或廢止不符人權規定的法令與行政措施。因此,「人權立國」理念,超越了單純的法律保障或道德呼籲,而是試圖在「強化國家機制」與「壯大社會動能」之間建立一種動態的、辯證的互補關係。這種關係的核心在於:國家不再是凌駕於社會之上的統治工具,而是透過權力的自我約束與法制化,成為人權的守護者;而公民社會則不再是單純的受害者或抗爭者,而是掌握專業「工具箱」的監督者與共治者。

另一方面,從國際政治的層次上,黃文雄主張凸顯台灣在人權與民主上的成就,是加強台灣主權正當性極佳的方式。透過宣示並落實具體的人權措施,能自然對照出台灣與中國之間在文明上的巨大落差,這不僅能獲得國際社會的同情與理解,更能有效削弱並破解中國將台灣問題內政化的「國共內戰延長論」框架。因此,「人權立國」賦予台獨運動的價值內涵,將人權與民主理念注入台灣主體意識,使台灣不僅是地理或民族上的獨立,更是價值體系上的先進與獨立。「人權立國」既是一項內政目標,更是一項外交與國族認同的建構工程。本書特別收錄《新總統就職演說有關人權部分的建議》這份珍貴的文件,具體呈現黃文雄如何將人權理念轉化為可操作的政策戰略,並在國家權力的運作中植入人權的「DNA」,為台灣公民社會開闢了長期監督政府的法律槓桿。

直接行動(direct action)與公民不服從

黃文雄常說,要理解一九七○年的四二四刺蔣案,必須將其置於三個歷史維度的交會點:「Sputnik 世代」留美學生的五○年代島內成長經驗、六○年代蔣政權窒息的「超穩定」統治,以及他們在六○年代美國親歷的激進浪潮 。除了國內的超穩定結構之外,刺蔣案的背景之一,便是全球性的「六十年代」浪潮 。作為Sputnik世代,黃文雄求學期間見證了美國的民權運動、反越戰運動、新左運動、反核武運動、從運動組識內部發芽生長的第三波女權運動、反南非種族隔離運動、以及學生民主社會聯盟(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為主發起的改革運動。受六○年代美國新左派思想影響,黃文雄深信「參與式民主」(Participatory Democracy)的力量 。如同《修倫港宣言》(Port Huron Statement)所強調,人民必須實質參與那些決定其生活質量的社會決策。黃文雄將「參與式民主」視為彌補代議民主缺陷、讓人民真正當家作主的關鍵,而實踐參與式民主的核心手段,便是透過非暴力的「直接行動」與「公民不服從」來對抗體制。

最具代表性的是2000年為救援蘇建和案,台權會、司改會與人本教育基金會共同發起的「走向黎明,定點繞行」靜走活動(vigils)。黃文雄認為,人民親身參與是最好的人權與公民教育。此活動風雨無阻地持續了214天,參與者以沉默的繞行表達訴求,事後交流感想,成為台灣社運史上一次深刻的集體體驗。

此外,在日後反對強制按捺指紋的運動中,他也曾積極籌備大規模的「公民不服從」運動,組織律師團與工作隊,並尋找標竿人物,準備以「飽和訴訟」癱瘓行政法院,雖然後來因情勢轉變未完全付諸實行,但其縝密的策略規劃,展現了他對非暴力抵抗手段的深刻思考。他深信,人民非暴力抗爭能量的累積與儲備,不僅是為了對抗政府的不公不義,更是為了改革代議民主的缺陷,並作為台灣邁向真正「參與民主」的最有力保證。在輯七「非暴力抗爭的技藝」中,他整理了從反戰靜走到「818拆政府」行動的理論與實踐。他坦誠分享了自己從一九七○年的刺客轉向「非暴力抗爭」倡議者的心理轉折。他認為,暴力行動即便成功,效果也極其有限且難以預測;而公民的非暴力抗爭,透過撤回對統治者的「服從與合作」,才能產生持久且深層的變革動能 。他特別提出了「平民國防」(civilian-based defense)的概念,主張人民的非暴力抵抗能量,是威懾外部侵略與監督內部代議民主的最佳工具 。

尚未完成的寧靜革命

我們常說,台灣的民主化是一場「寧靜革命」。我們沒有流血衝突,這確實值得驕傲。但同時,我們也為這份「寧靜」付出代價。許多威權時期的思維與結構沒有被拆除,成了今天民主體制的隱患。在文集輯五中,黃文雄對台灣民主化進程提出了嚴厲的批判。他主張真正的民主不只是「以數人頭代替打人頭」的選舉民主,而必須同時包含政治權、社會權與文化權;也因此,他關心的從來不只政權輪替,而是人民是否真正獲得參與、監督、抗爭與共同生活的能力。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同時重視兩條看似不同的路線:一方面透過人權規範與制度設計,改變國家運作的底層結構;另一方面又透過非暴力直接行動、公民不服從與長時段的公共參與,訓練社會自身的民主肌肉。對他而言,這場所謂的「寧靜革命」之所以尚未完成,正因它還沒有真正深入到制度與社會結構的底部。雖然政權和平移轉,但威權時代的官僚慣性與對社會弱勢的漠視依然頑強存在,尤其體現在對原住民權利(〈好蕃是死蕃?〉)與弱勢母語(〈「恐龍」陰影下的母語拯救運動〉)的忽視上 。他主張,若體制仍像「恐龍」般遲鈍地扼殺瀕危母語,那麼所謂的「公民社會」就是殘缺的 。此外,他致力於推動廢除死刑,強調「陌生人的權利」,主張人權的範疇應包含那些社會所唾棄的人,這才是一個人權國家的真正考驗 。

為「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重下註解

從四二四事件、地下歲月、憲法戰役,到尚未完成的寧靜革命、直接行動的技藝、轉型正義與廢死運動,黃文雄的一生一步步把反抗威權的政治問題,推進為關於民主深度、國家倫理與公民能力的提問。對他而言,追求國家獨立與追求個人尊嚴是一體兩面。不能以台灣人之名站立,就很難以完整公民之身有尊嚴地站立;而不能保障每個人有尊嚴站立的國家,也不能算真正完成了它所追求的獨立。就此而言,人權價值與人民意識是「二而一」的,只有堅持所有成員的人權,人民才會有政治共同體感,進而願意保衛自己國家的自主獨立 。

因此,追求國家獨立與追求個人尊嚴是一體的兩面 。若要為“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 重下註解,那麼它在今天所指向的,已不只是面對威權時的一瞬怒吼,而是更漫長也更艱難的工作:讓台灣人成為能夠自我決定的人民,讓國家成為受人權約束的制度,讓民主不只存在於選票,也存在於每一場對弱者、對差異、對記憶與對自由的持續捍衛之中。這也是我讀完全書之後,對這句話的重新理解。

這本文集的出版,本身就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搶救行動」。回首出版過程,其間的辛苦不言而喻,若非「四二四教育基金會」夥伴們以近乎考古的耐心一字一句重新檢索、整理,這份珍貴的思想資產恐難重現世人眼前。在此,我要特別感謝四二四基金會同仁們的堅持,以及前衛出版社在出版環境日益艱難的今日,仍願以敏銳的歷史眼光與勇氣出版此書,讓黃文雄先生的文字能與當代讀者對話。

當今台灣民主正遭遇多重形式的挑戰,威權遺緒仍舊根深蒂固,國際局勢更再次將台灣推向地緣政治的最前線 。此刻,我們比過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重新學習公民抵抗的語言與倫理 。本書試圖邀請讀者重返黃文雄的實踐現場,透過他與體制周旋、與理念磨合、以及面對挫敗的生命歷程,重新思考「行動」的深層意義 。願這本文集能成為台灣公民社會的「新工具」,啟發更多人以尊嚴之身站立,在捍衛主權獨立、守護人權價值與深化民主品質的道路上,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