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航 ’tuxan（靈界）的兄弟──寫給 Pawan Nomin 楊志航律師（1960-2026）
Iban Nokan
我歃血為盟的結拜兄弟、臺大男四舍305室的室友、原住民族解放運動《高山青》雜誌共同創辦人、臺灣第一位原住民律師。
此刻提筆，我的手仍在遲疑。
不是不知道該寫什麼，而是不願承認——
您已先我們一步，歸航 ’tuxan（靈界）。
在那個逼仄卻滾燙的青春歲月裡，
Yukan Nabu 卓文華、
Engpo Takun 孔文博、
您 Pawan Nomin 楊志航，
還有我 Iban Nokan，
四個人，站在霧社抗日事件紀念碑、Mona Rudo 莫那魯道的墳前。
我們歃血為盟。
不是為了浪漫；
而是因為我們心裡都明白——
身為泰雅族、身為原住民族知識青年，這條路注定孤獨而漫長；
若不結為兄弟，恐怕真的走不下去。
Pawan，您比誰都清醒，也比誰都溫柔。
那是一種不張揚的深情，一種把浪漫藏在責任裡的性格。
您選擇法律，從來不是為了自己。
我一直記得，在臺大男四舍305室，我把《丹諾自傳》交到您手上，
那不是一本書而已，那是我對您的一個請託——
期勉您成為一生用法律知識濟弱扶傾、維護原權的律師。
您真的做到了。
您太清楚了：
殖民如何化身為制度，
制度如何躲進法條，
而法條，又如何在「合法」之名下完成剝奪。
畢竟，如果原住民族永遠只能在情感與道德裡呼喊，
終究會被體制吞沒。
所以必須有人，走進它、理解它，然後——撕開它。
於是，您成為臺灣第一位原住民律師！
這從來不是一個頭銜。
那是一個時代被您撐開的裂縫，
是一條後來者終於能夠走進去的路。
而《高山青》雜誌，也從來不只是一本雜誌。
在白色恐怖尚未散去的戒嚴年代，
我們用手寫、油印、偷偷傳遞的方式，
對原住民族青年發出呼喊：
山地青年朋友們！
懸殊的貧富差距何時才能拉平？
實質的平等何時才能獲致？
真正的尊重何時才能披受？
如果我們不背負起山地的十字架，
誰來為我們背負？
奮起吧！
沈睡了三、四百年，
是覺醒的時候了！！
那篇發刊辭，文字雖是我寫的，
但我永遠記得——
是您，一筆一畫，將它刻寫下來。
那不只是雋秀有力的文字，
而是一整代原住民族知識份子的心跳。
後來，我們的人生各自分流：
有人從政，有人返鄉，有人跌倒，有人入獄。
半世紀回望，這確實是一代原住民族青年入世、參政的悲劇縮影。
但 Pawan，志航兄弟，
您始終沒有偏離！
您沒有被權力收編，
也沒有被失敗擊垮。
您選擇了最孤單、也最艱難的一條路——
專業的、長期的、制度性的守護。
您用法律作盾，而不是劍。
您不喧嘩，卻從不退讓。
許多案件沒有名字，
許多努力沒有掌聲。
但族人知道——
在最無助的時刻，
有一位叫 Pawan Nomin 楊志航的律師，
會坐下來聆聽，
會一字一句地書寫，
會陪他們，走到最後一刻。
今天，
wal su sukun tminun utux su la——
您已編織完您的一生。
您踏上 hongu’ utux（彩虹橋），
回到 ’tuxan（靈界）祖靈的懷抱，
而把我們，留在這片正義尚未完成的土地上。
兄弟，讓我替您說一句話：
您沒有白走這一生。
原住民族的解放之路，
不會因世代更替而歸零，
因為您早已把火種，
藏進制度的裂縫裡，
藏進後來者尚未熄滅的良知裡。
山還在，火就會在。
只要烈日還在，射日的行動就不會停歇。
《高山青》不是過去，
它仍在等待，再一次被翻閱、被接續。
Pawan，志航兄弟，
就請您先走一步吧。
這一段路，
我們會繼續走下去！
您永遠的兄弟
Iban Nokan
（轉載自：Iban Nokan 2026/2/10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