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智雄,以及跨海尋父的女兒雅芳(Vonny Fong Chen)

陳智雄,以及跨海尋父的女兒雅芳(Vonny Fong Chen)

周婉窈

陳智雄(引自國家人權記憶庫

1963年5月28日陳智雄被處決。他面臨死亡時的英勇剛毅身影以及被兇殘對待的情況,一直留在獄友的心中。他死前寫遺書交代同志照顧三兒女,長女陳雅芳(Vonny Chen / Vonny Fong Chen)曾跨海追尋父親的足跡,但她也於2017年8月19日過世了。這篇文章同時要紀念我們的英雄,以及他那看似無緣卻有著深緣的女兒。

先從我如何聽到一個沒姓沒名,卻鮮明可怕的「傳說」到知道真有其人講起。

1974或75,我大學一、二年級時,大約二十歲上下。有一次聽一位學長說:有個政治犯,被拉去槍決時,大喊「台灣獨立萬歲、台灣獨立萬歲」,獄卒不讓喊,用破布塞住他的嘴巴,不讓站立,用斧頭砍斷他的腳掌,把他拖走。我聽後一片茫然,不知該當成繪聲繪影,還是真有其事,但腦海裡留下一個可怕的意象。似乎那也只是個意象,學長沒提任何名字,也沒有人問說這「人」是誰。那時候關於政治犯的事情只會/能在你信任的小圈圈中講,就真的是小圈圈,頂多五、六個人。然後三十多年就過去了。

直到2010年左右,我在翻看白色恐怖的資料時,突然發現真有其人其事,他就是陳智雄。2013年陳智雄的女兒從印尼來台灣尋找父親的故事和故友,並領回父親的遺書和文件,報紙才有些報導。

這件事給我很大的衝擊。首先,學長的轉述,很簡短,沒名沒姓,但主要元素都在,和後來讀到的一樣。在那種隔絕、封閉、肅殺的恐怖年代,為何這樣的情景能夠突破重重阻隔,以它最本真的樣態傳遞到外頭?現場的見證人應該就是當時關在同個地方的政治犯,這個消息卻能走出來!是因為此情此景太震撼人心,人們覺得非傳述不可?到現在我都覺得不可思議。話說回來,因為只能秘密流傳,當時應該只有很少數的人聽到。我聽到時,距離1963年5月28日陳智雄被槍決之時,大約十一、二年。然後,比較多人知道,應該是半世紀之後了。

在晴朗的夜晚,當我們抬頭望著滿天繁星,欣賞它的光亮時,很多星星早就不存在了。宇宙如此,人世是否也如此?當那些奮勇犧牲的人,大喊如何如何時,是否也像宇宙的星星,它的光亮要花好久好久才傳到我們眼前?有些則完全穿不透牢獄,消失在永恆的黑暗中?

誰是陳智雄?這幾天Threads上有不少人驚嘆台灣怎麼有這樣的人才?!懂六國語言,又曾協助印尼建國?!滿滿的驚嘆號。如果你知道從二二八到白色恐怖,多少台灣第一等人才被KMT/ROC減除掉,你就無法忍受一個改姓蔣的人還有可能當上借殼寄居台灣的中華民國第三個「蔣總統」。是上天開台灣人玩笑,還是台灣人開自己玩笑,就算致命也沒關係?

回到我們的主題。

陳智雄,1916年出生於臺灣屏東,屏東公學校畢業後,14歲父母帶他到日本居住。戰爭期間就讀東京興南學院英語科,因為通英語、日語、馬來語、北京話,被日本政府徵派到馬來西亞擔任通譯。日本戰敗後,陳智雄繼續留在印尼,因緣際會協助印尼獨立革命,之後留下來經商,與印尼女子結婚,歸化印尼籍。1955因經商到日本,受邀加入廖文毅領導的「台灣共和國」獨立運動。1958年和廖文毅見面,受邀擔任駐東南亞特使。可能因為陳智雄將追求殖民地獨立解放的熱情轉回台灣,遭到KMT/ROC黨國注意。在有點複雜的情況下,1959年12月3日陳智雄在日本遭到日本當局逮捕,遣送回中華民國支配下的台灣。當時陳智雄是印尼國民,這樣做兩邊政府都違法。被送回台灣後,陳智雄遭到嚴密的監控,1962年8月陳智雄被捕,與他同案的友人戴村澤其實是當局派去監視他的──白恐時期「抓耙仔」何其多!值得嚴肅的研究。1963年3月15日,陳智雄判決死刑,同案的戴村澤、蕭坤任判處有期徒刑6年,5月28日清晨陳智雄受處極刑。(以上主要參考:蘇瑤崇,〈陳智雄同心社台獨案〉,《國家人權記憶庫》

一般說陳智雄懂六國語言,是加上台灣話、荷蘭話。也有說廖文毅於1955年參加在印尼舉辦的「萬隆會議」,是陳智雄運用他的人脈關係促成的,姑記於此。「萬隆會議」具有象徵第三世界國家團結重要意義,與會的國家代表了當時全球超過一半的人口。

陳智雄因為戰後留在印尼,沒回台灣,在台灣其實很少人知道他。前政治犯蔡寬裕前輩(1933-2014)於1962年5月再度被捕後,關了很多地方,後來送到台北市青島東路三號警備總部軍法處看所所,和陳智雄關在一起。他們沒有同個房間,但在對面,講話都講得到。因為當時蘇東啟被銬腳鐐(表示要被處決),獄友吳鍾靈問他,蘇東啟應該或不應該犧牲(按,指死)?蔡寬裕回答說:從革命的立場來說,陳智雄不該死,蘇東啟應該要犧牲。理由是:陳智雄沒人認識,他也是進來後才知道有這號人物,但蘇東啟〔若死〕就會有影響力,蔡寬裕說:陳智雄「死了,外面也不會知道。就算報紙登出來說,叛亂犯陳智雄死刑,但陳智雄有什麼人認識?沒人認識。但蘇東啟不一樣,他有那個影響力!」是的,當時社會上沒有人知道陳智雄,但他面對死亡的英勇,以及他最後喊好幾次的「台灣獨立萬歲!」卻突破「大家不認識他」,傳述到今天,感召更多島嶼子弟。人世真有不可思議之處,而且根據蔡寬裕自己的說法,他還是第一個公開寫文章介紹陳智雄的人!(參考《活著說出真相:蔡寬裕先生訪談錄》〔台北:國史館、前衛,2020〕,頁262-263)不過,根據邱萬興,1987年林樹枝出版《出土政治冤案》,裡面就有一篇文章〈生是台灣人,死是台灣魂:台獨案第一個遭國民黨槍決的陳智雄〉,這是第一篇報導陳智雄先生因台獨受難的文章。(見邱萬興,〈尋找遲到半世紀的愛/台獨烈士陳智雄先生(1916/2/18-1963/5/28)〉)

一個台灣社會沒人知道的人(親友除外,非常支持他的妹妹陳秀蕙,就是宜蘭白蓮寺創辦人妙慧法師,值得一篇文章),卻成為台灣獨立建國坎坷路上的一盞明燈!世界史上有些人似乎就是能感動周邊極少數的「陌生」人,然後擴散出去,感動更多的人。陳智雄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會知道他生命的光亮最後突破暗黑,會合成島嶼的晨曦。

蔡寬裕、施明雄,還有一些獄友,就是將陳智雄的氣慨和壯烈犧牲的故事傳出來的人。蔡寬裕在口述回憶中寫了不少陳智雄「視死如歸」的事情,他寫道:「在獄中,從來沒有看智雄憂愁過,銬腳鐐也感覺很自然。他生活正常,也照常出來散步,可以說過得很泰然。他誓死如歸,沒有給國民黨任何空間。」他在法庭上說:「你沒權審判我!你叫我放棄台獨主張,到死我也不放棄!」獄友希望他提出死刑覆判,蔡寬裕要台大法律系畢業的獄友林振坤替他寫,但要他簽名、蓋手印,他不要,因為他不認為中國政府有權審判他!(見上引蔡寬裕訪談錄,頁262-263)

施明雄在回憶錄上寫道:陳智雄被拉出去處決時,在寧靜的清晨,用嘹亮有力的聲音,大聲喊:「台灣獨立萬歲!台灣獨立萬歲!台灣獨立萬歲!」警衛室的班長竟然砍斷他的雙腳掌,不讓他英勇豪壯地昂首走向刑場,而用拖的方式,傷害陳智雄先生「視死如歸」的尊嚴與權利。(見施明雄,〈視死如歸的台獨勇士──陳智雄〉,收於氏著,《白色恐怖黑暗時代台灣人受難史》〔台北:前衛,1998〕,頁25-29)

施明雄於1962年被捕,1967年出獄,我聽到的版本不知是否傳述自他,還是其他獄友?

陳智雄死前有寫遺書,分別給妹妹陳秀蕙和同志吳振南,但如同幾乎所有政治死刑犯一樣,陳智雄的遺書被「歸檔」,夾在冰冷的卷宗數十年、半個世紀,不少信件「見光」後已無法投遞──收件人已不在人間。如果政治犯被處決之後,家屬能收到信,或許會給孤兒寡婦、老父老母和手足一些繼續活下去的力量,但他們連遺書的存在都不清楚。請問:黨國憑什麼扣留人民的遺書?

這是陳智雄給日本台獨運動同志吳振南博士的遺書,起頭寫著:

遺書
吳振南博士
1、 私は台湾人の為に死す。(我為台灣人而死。)
2、 私の遺児三人を頼む。(拜託〔您〕照顧我的三個遺兒。)
長男、TAN UI HUI. 陳威惠
長女、TAN GEH HONG. 陳雅芳
次男、TAN TON NAN. 陳東南
(其下附地址,茲略;3、向大家問候。4、請盡量協助他妹妹)

檔號:A305440000C/0051/276.11/7529.24

遺書被「封存」,吳振南當然沒收到,他的兒女當然不知道父親有留遺書請同志照顧他們。長女雅芳七歲以後就沒看過父親,成長過程中一直怨恨父親拋棄他們,長大結婚後才開始想了解父親的過去。

陳雅芳女士曾於1978年寫信給中華民國政府,請求協助搜尋「失蹤」多年的父親陳智雄,只被告知陳智雄是罪刑重大的死刑犯。2003年,她被通知來台灣領補償金,她說她寧願不要這筆用生命換來的錢,她要她的父親。2013年3月她取回陳智雄的遺書及相關文件。她表示自七歲後便不曾見過父親,成長過程也曾怨恨父親不負責任,但當她第一次看到父親的遺書,得知父親臨死前寫下他們三個小孩的名字,拜託吳振南博士照顧他們,受到很大的衝擊:原來父親死前惦念著他們,父親是愛他們的,並向同志「託孤」。她非常激動,對她而言,那是一種救贖。經由找尋父親的過去,她才了解父親的事蹟與勇氣。

在2013年6月的記者會,她說:「大約四個月前,我拿到這封信,並讀了這封信。我哭了,因為我了解到我的父親仍然記得我們。現在,我以您為榮。我也想成為像他一樣的人,但五十年〔過去了〕對我來說可能太遲了。」(About four months ago I got this letter, and I read this letter. I cried, you know, because I realized my father still remembered us. So now I am proud of you and I want to be like him too. But maybe fifty years is too late for me.)

陳雅芳兩度來台灣,還有不少前政治犯健在。她只會講印尼文語和英語,但受到前獄友以及諸多台派有志的照顧,比如,2017年夏天她最後一次來台灣,台派有志提供一個月的住宿。此次來台她已經是癌末。

以下根據邱萬興的記載:2017年5月16日她與許多來自全台各地近百位政治犯家屬一同前往綠島,參加陳銘城先生負責策劃的5/17「再見・火燒島」活動。(編者按,1951年5月17日第一批政治犯被送往火燒島/綠島)她在白色紀念牆前焦急地找父親的名字,她不認識漢字,是邱萬興先生替她找到,由黃淑純女士拉著她的手指著「陳智雄1962-1963死刑」兩行字,她感動地眼淚直流。5月31日,她參加在台北義光基督長老教會舉辦的「2017年紀念台灣獨立建國先賢先烈暨泰源五烈士47週年」追思禮拜。她就坐在台獨前輩史明旁邊,一個人靜靜看著父親最後的容顏,在台北義光教會,她聽到父親許多難友劉金獅、蔡寬裕、林樹枝,講訴父親勇氣的事蹟。經由找尋父親的過去,她才真正了解父親的事蹟與勇氣。離開台灣前,她也到宜蘭縣羅東白蓮寺悼念她的父親,她帶著癌末身軀返台完成尋父的最後之旅。二個多月後,於8月19日病逝印尼。

在這個令人悲傷的五月,英勇的父親以及跨海尋父的女兒都已經過世了,謹修改舊文,作為紀念。

陳雅芳指著父親陳智雄的名字。(邱萬興拍攝/提供)
參加「再見・火燒島」活動的政治犯家屬合影。(邱萬興拍攝/提供)
2017年5月31日,陳雅芳女士參加在台北義光基督長老教會舉辦的「2017年紀念台灣獨立建國先賢先烈暨泰源五烈士47週年」追思禮拜,與台獨前輩史明(右一)坐一起,左手邊為蔡丁貴教授。(邱萬興拍攝/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