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i Tâi-gí系列 5】台語疑問句的講法非常多，但就是「沒嗎沒吧」！
周婉窈
作者按：這篇改寫自2021年最後一天12/30寫的Ài Tâi-gí系列文章。（2026/8/16）
台語疑問句的講法非常多，但就是「沒嗎沒吧」！
台語疑問句的講法真濟，毋過就是「無嗎無吧」！
這第5篇離上一篇已經二個月又20天，原因是當時（2021年10～12月）在忙北師美術館台灣文化協會一百年展。我是歷史部分的負責人，由於我的建議（或堅持？），台語進到這個展覽，主題的「甘露水」是「Kam-lōo-tsuí」，作品的作者漢字之外，先出現台羅，之後才是華語發音。比如黃土水，「N̂g Thôo-tsuí」，在華語拼音之前。黃土水導覽錄音部分也有台語版。據說這是第一次在台灣的美術展覽標台羅，工作團隊的資深策展人說她看了非常感動。但是，感動就是「限時限地」阿，隔年這個展覽搬到高雄，我去給一場全台語演講，講完後順便參觀，結果展場所有的呈現全部回到華語華文！！救台語談何容易！！
這個以《甘露水》失蹤47年後首次現身為主題的「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展覽，頗引起矚目，記者會那天，阮劇團也來演出，我和汪兆謙導演小聊一下，他提到年輕人講台語的問題，原來他和我一樣，都一再提醒年輕人講台語時要注意台語「沒吧沒嗎」（諧：沒爸沒媽）。他說他會和年輕人說：台語是小甜甜。因為有個卡通片主角小甜甜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我年紀大，沒看卡通，原來還有這個典故。後來問學生，好像也很少人看過。卡通或動漫的「代」（generation）未免太短了吧？
台語受到華語嚴重影響，習慣講華語的人，常會將台語的疑問句講成「……嗎？」感嘆、存疑，或推斷的語氣講成「……吧！/？」這都不是台語原貌。由於台語「沒嗎」比「沒吧」重要，所以我一般會講台語「沒嗎沒吧」（諧：沒媽沒爸）。
台語的疑問句，有很多表達方式，舉幾個常見型態：
1、以「敢/kám」起頭
你敢（kám）敢（kánn）按呢做？（你敢這樣做嗎？）
你敢有食中晝頓？（你有吃午餐嗎？）
2、以「未/buē/bē」結尾
你食飽未？（你吃飽了嗎？）
代誌好勢矣（…ah）未？（事情好了嗎？）
3、以「無/ bô」結尾
真久無見面，最近好無？（好久不見，近來好嗎？）
你想講激外外就無代誌矣（…ah），是無？（你以為裝沒事就沒事了，是嗎？）
4、其他
另外有nih、sìm/sī…m̄（是毋）、siooh/sī…ooh（是ooh）、sī-bòo（是否）、 hiooh等結尾。
不過，這裡要補上簡短的說明。台語句尾確實有「mah」的表達方式，很容易引起混淆，以為就是華語的「嗎」。台語的「mah」是反問（反詰）句在用，比如：「叫你去，你攏無去mah」（叫你去，你都沒去嘛），或「這是你家己講的mah」（這是你自己講的嘛），並不是華語的「嗎」。詳見劉承賢《解破台語》（台北：五花鹽，2022），頁110-112。
此外，你可能會在過去教會的羅馬字文獻中看到「mah」，語意近約等於華語的「嗎」，這可能是受到廈門話的影響？蔡培火《十項管見》就有用「mah」，看來就是華語的「嗎」，但這又是另外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是否和日本時代台灣知識人受到中國白話文運動的影響有關？姑記之，尚待進一步研究。
總之，就算有人用「嗎」，非常少見，台語的疑問詞非常多，非常豐富，意思有時分很細，聽起來又多元又有趣，不是一個「嗎」字了得的。
由於華語已經是很多人的日常語言，每天「嗎嗎叫」，太習慣了，一到要講台語，疑問句，就是將肯定句後面加個「嗎」字。太方便了，若沒意識到台語疑問句不喊「嗎」（不是媽寶喔XDD），很容易被帶著走。
如果你有在看歌仔戲，就會發現年輕演員真的很容易就「嗎嗎叫」。有時候連不應該會這樣講話的資深演員，也會「嗎」一聲，讓你小小傷心一下。很可能因為「舞台歌仔戲」的劇本都用華文寫，不用台文，而歌仔戲演員很多記性極好（令人佩服的那種記性），看了就記住，講話就照劇本走，我相信資深演員私下講話就是一口「bô嗎bô吧」的好台語。
對於一個從小就在台語社群長大，非常珍惜台語的人（如我本人），聽到「嗎嗎叫」的台語，真的會很難過。記得疫情嚴重時，網路上可以看很多戲劇，有一次演一齣歌仔戲，一開始就聽到類似「你想欲挽（摘）這蕊花嗎？我來挽予你吧！」的台詞，只好啪關掉，免得一路傷心。《人間條件》有個別的演員也是疑問句都是「嗎」。不熟悉的演員就算了，若聽到自己喜歡的小生小旦講「嗎」，真的會傷心。
台語的復振要靠大家。每個人就是選自己最能做的來做──以前黨外運動就是這樣。我退休前在台大教書，面對的是華語文都很好的學生，所以我注意的是如何讓整天講華語的學生能將台語講回來（講倒轉來）。像親子台語共學就不是我能做的，相信方法和教材一定很不一樣。我自份是「黨外囝仔」，隨時隨地找自己的位置來站，那是前輩用身教教導我們的。
在台大，我總共開過七次全台語的台灣近代史的課。學生很有熱情，讓我深受鼓勵。以聽口頭報告的錄音來說，一百人中大約會有五、六位同學台語講得非常好，好到可以去報台語新聞。但整體來說，他們是「語言孤島」，大部分同學的台語都受到華語嚴重「侵蝕」。不過，教育應該是正向的，以鼓勵為主，我不會批評他們，反而要想辦法讓同學了解華語的影響在哪裡，要如何克服。我想，要克服華語影響，有四大要訣，也就是要把一入聲，二m收尾音，三g音講回來（Ài Tâi-gí 2＆3有寫），第四個要訣是：謹記台語是「沒爸沒媽」的小甜甜，練習講台話時一定要避免以「嗎」「吧」結尾。如能做到這四點，台語就會講得不錯。
我寄望語言孤島可以抵擋華語的大江大海，最後連成陸地，恢復她原本的樣貌。
根據UNESCO「瀕危語言」（endangered language）的定義，當父母輩不再用這個語言養育下一代時，它就會在可見的未來消失。2020台灣語言普查的統計，看了令人驚嚇：現在6至14歲的學童只有7.4%的主要語言是台語，客語和原住民語言更可驚，分別為0.2%、0.0%！
出處：行政院主計總處，《109 年人口及住宅普查初步統計結果提要分析》（2021年9月），頁16。
此文貼出後，黨外運動前輩江蓋世先生看到數據，「真tioh驚」（真著驚／很吃驚），和我透過臉書訊息來回討論。由於第一次貼文沒附上統計圖表，我傳圖表給他，他說這是他個人所看過最新而最能警惕台灣人民的報告，勸我將圖表補放上去，免得大家以為我給的數據沒有根據。
第一次看到這張圖表是在葉高華（Ko-hua Yap）老師的臉書。那時候的感覺也是「真tioh驚」。其實行政院在做語言普查時會分「主要語言」和「次要語言」是因為葉高華老師的倡議；若不分主要與次要語言，調查結果完全不具警惕性，反而讓台語、客語、原住民語言看起來一片「大好前程」。
暑假已經快結束，向望有志要將台語講好的年輕朋友，請記住上述四大要訣：入、m、g、沒嗎沒吧，勤於練習，開學後台語一定會大進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