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的1986/7/3：傅正籌組「組黨十人秘密小組」
邱萬興
台灣在對抗威權與爭取人權的路上，許多異議人士曾遭受統治者打擊、被關，但這些民主前輩依然毫無畏懼站出來勇敢對抗。美麗島事件後，黨外的民主菁英都被關入牢中，但民主運動不但沒有消失，反抗意志反而更強壯。1980年代，黨外雜誌的百花齊放，而黨外人士的第一個階段任務，就是「解除戒嚴、突破黨禁」。
國民黨利用戒嚴作為法寶，繼續施行黨禁，不斷透過各種傳聲筒與新聞，不停地威脅黨外人士：若敢組黨，「依法取締」、「決不寬貸」。組黨在當時的蔣經國威權統治年代，絕對是政治禁忌，卻也是黨外人士無可逃避的責任。對民主人士來說，台灣必須有一個反對黨來對抗一黨專政的國民黨。
東吳大學政治系教授黃爾璇在他所寫的《組黨秘辛日記》曾提到這段經過：他問傅正教授，如果真的要籌組下去，而面臨重大威脅，他是否敢簽名加入？傅正表示，這要看這個組織是不是值得犧牲了：「如果事先大家能妥善籌議，結合成凝固的團體，確有前仆後繼的精神，則雖吃苦也甘願的。」
1986年7月3日，當時周清玉國代剛從美國紐約訪問歸來不久，晚上由傅正教授請客，邀請黨外人士在台北市忠孝東路一段「御龍園」晚餐。江鵬堅、張俊雄立委有事不能一起聚餐，當時聚餐的有費希平、傅正、康寧祥、尤清、謝長廷、周清玉、陳菊七人。傅正教授就問周清玉：「我們去妳家談組黨好嗎？」周清玉說：「好啊！」晚上七點半，傅正邀請大家前往周清玉家裡洽談組黨的可能性。
威權時期，最積極且勇敢想組黨的人是：傅正、黃爾璇、費希平、尤清和謝長廷這五人，他們已經數次討論積極組黨，由於傅正教授有參與雷震倡議的「中國民主黨」的籌組經驗，他曾坐過六年的黑牢，認為必須挑選很機密的場所來集會。傅正教授勉勵黨外同志：「公職人員似已有共識，認為組黨這一關非衝破不可，我和費老是外省人，都願意犧牲，你們台灣人不必顧慮太多。」
餐後在周清玉家裡商談組黨，傅正教授作了開場白：「我認為最近黨外有許多問題，亟需大家妥善處理，希望大家聚首交換意見。」黃爾璇教授認為，對於黨外的整合，現在公政會就應設法整合，建立制度、紀律、分會之間的關係，甚至應積極領導黨外。康寧祥在黃爾璇開場正式談到組黨話題時，就有事先離開，打算一個鐘頭後回來。江鵬堅立委到會，加入組黨討論。
傅正教授開始一個一個問大家敢不敢加入組黨籌備會，大家都說敢。黃爾璇勸陳菊犧牲已太大，又是假釋期，不必立即參加。江鵬堅立委勸周清玉，在姚嘉文律師未釋放前，也暫不必參加組黨。這場秘密集會共有費希平、傅正、黃爾璇、尤清、江鵬堅、謝長廷、周清玉、陳菊等八人，共同商量後決定突破黨禁，大家團結對抗威權體制，一步步邁向組黨之路。
他們八人共同討論其他可能組黨人選，提到高雄市選出的立委張俊雄與省議員游錫堃，認為台灣省議會必須有人加入，於是他們邀請省議會「鐵三角」之稱的游錫堃來參加組黨，也通知原已邀請，但無法趕來的張俊雄立委，組成了「組黨十人秘密小組」。
當晚討論幾個黨名，後來採用謝長廷提議的「民主進步黨」為黨名，並分配基本工作。除由謝長廷負責「黨章」起草外，尤清、黃爾璇、傅正組成三人小組，負責「宣言」、「基本綱領」、「行動綱領」的起草。傅正負責「組黨宣言」，尤清負責「基本綱領」，黃爾璇負責「行動綱領」。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傅正教授會選擇周清玉位在新生南路四樓公寓的家秘密集會，最主要是獨門獨戶的電梯公寓，前面有一個小公園，種了許多樹，比較不會受到左右鄰居的監視與密告，更可以觀察樓下是否有情治人員的跟監。
周清玉國代家裡人口簡單，姚嘉文律師因「美麗島事件」在獄中受刑中，家裡只有周清玉和就讀北一女的女兒姚雨靜。秘密組黨時，周清玉正要連任國大代表，這些組黨秘密小組成員，時常進出周清玉國代家裡，就好像去她家裡討論年底競選文宣會議，比較不會受到國民黨特務人員的特別注意與跟監。
竊聽與臥底是國民黨蒐集黨外人士最主要的情資來源，「組黨十人秘密小組」有費希平、傅正、游錫堃、尤清、謝長廷、江鵬堅、黃爾璇、張俊雄、陳菊、周清玉。為了防止消息外洩，避免被國民黨情治單位電話竊聽，開會當中若有人打電話進來，周清玉都會說沒有這個人。組黨秘密小組往後的每週會議都不用電話通知，不能洩漏組黨小組的存在。他們都是自己寫稿、打字、拿剪刀剪剪貼貼，一切靠自己，往往都忙到深夜才結束。
關於「嚴守秘密」，他們真的做到守口如瓶。民進黨組黨25年後，謝長廷接受中研院陳儀深教授《從建黨到執政》訪談時說：「這個建黨小組真的很可貴，整個過程都沒有人洩密，國安局、調查局事先都不知道有這個組黨小組存在的情資。」
此「組黨十人秘密小組」從成立至9月12日，前後開了八次會議，完成了組黨前期的黨綱、黨章與創黨宣言準備工作。接著就準備進入預備會議組黨工作，一直到1986年9月28日在台北圓山大飯店敦睦廳宣布建黨為止，沒有再增減人數，這就是民主進步黨「組黨十人秘密小組」的由來。
本文參考民進黨首任秘書長黃爾璇所撰寫的《黃石公資料庫》，再來對照在中研院收藏《傅正日記》原件，前國史館館長張炎憲教授主編的《民主崛起1980台灣民主化運動訪談錄》、中央研究院近史所陳儀深教授主訪的《從建黨到執政》人物口述訪談，這都是書寫40年前民主進步黨創黨不可或缺的建黨拼圖。
以下介紹組黨小組主要人物：
傅正教授，本名中梅，1927年生，江蘇高淳縣人。
1946年就讀上海大同大學經濟系，1950年隨海南島駐軍撤退逃來台灣，1960年雷震與傅正籌組的「中國民主黨」。傅正被判「感化教育」，坐牢6年3個月，這是傅正第一次參與組黨活動。1966年起擔任世界新聞專校老師。1972到東吳大學政治系擔任教授。1986年7月籌組「組黨十人秘密小組」，組黨成功後，任建黨十八人工作小組成員。歷任民進黨政策中心主任，1989年參選台北縣立委高票落選。1991年5月10日因胃癌病逝，享年64歲。
黃爾璇教授，1936年生，雲林縣人。
1970年公費留學日本東京大學，1975年獲得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1978年任東吳大學政系專任副教授，1983年因政治迫害被東吳大學解聘。1986年參加「組黨十人秘密小組」，組黨成功後，任建黨十八人工作小組成員。建黨初期致力於民進黨黨章、黨綱的草擬及整合。擔任民主進步黨中央黨部秘書長兩屆，協助台灣獨立建國聯盟遷台，出任台灣獨立建國聯盟副主席，擔任1992、1995、1998三屆不分區立法委員。2019年2月9日病逝於台北慈濟醫院，享壽83歲。
民主進步黨創黨主席江鵬堅，1940年生，台北市大稻埕人。
1963年就讀台灣大學法律研究所，以24歲考上律師。1973年，江鵬堅加入姚嘉文、林義雄律師為貧民提供法律服務的「平民法律扶助中心」。1980年擔任美麗島軍法大審辯護律師，1983年當選立法委員，1984年擔任台灣人權促進會創會會長，1986年參加「組黨十人秘密小組」，組黨成功後任建黨十八人工作小組成員，並擔任民進黨創黨主席。1992年任民進黨中央黨部秘書長、1995年遞補不分區立法委員、1996年江鵬堅獲李登輝總統提名出任監察委員。2000年12月15日，江鵬堅律師因癌症過世，享年61歲。
費希平立委，1916年生，遼寧省遼中縣人。
國立北平大學政治經濟學系畢業，1938年加入中國國民黨，1945年曾任瀋陽市政府科長、秘書，1948年當選遼寧省第一屆立法委員。1949年隨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1960年對雷震事件質詢行政院長陳誠，被國民黨紀律委員會停止黨權一年。1980年費老開始美麗島受難家屬助講上台。1983年擔任《前進》雜誌社名譽發行人，1984年擔任「黨外公共政策研究會」第一任理事長。1986年參加「組黨十人秘密小組」，費希平在928圓山大飯店宣布「民主進步黨正式成立」，組黨成功後，任建黨十八人工作小組召集人。1988年12月費希平退出民進黨。1991年正式在立法院退職，並退出政壇，定居美國。2003年2月21日病逝於美國洛杉磯，享壽87歲。
張俊雄立委，1938年生，嘉義市人。
1960年台大法律系畢業，1980年擔任美麗島軍法大審辯護律師，1983年當選立法委員，1986年參加「組黨十人秘密小組」，組黨成功後，任建黨十八人工作小組成員。歷任立法委員、民進黨中常委、總統府秘書長、民主進步黨中央黨部秘書長、海峽交流基金會董事長、行政院副院長、行政院院長。2025年9月27日，在家辭世，享壽87歲。
（轉載自：邱萬興 2026/7/3 臉書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