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威權披上訓練之名:揭開苦練迷思下的體育霸凌
陳幼馨
近日,台師大體操隊傳出教練讓選手長時間橋撐並大聲道歉、甚至以跪姿聽訓的畫面(影片在這個報導裡面),引發社會討論。當體罰與羞辱被教練披上「專業訓練」的外衣,我們必須嚴肅正視並釐清一條界線:這不是紀律,這就是霸凌。
作為一個家有體操運動員的家長,我曾陪伴孩子在美國不同州、不同體操隊訓練,也曾短暫回台灣參與國小體操隊的訓練,親身觀察基層教練的付出與用心,同時也深刻體會兩地訓練文化與方式的差異。
體育雖非我的學術主修,但身為長年自學體操教練課程、研讀裁判細則的家長,我一直期待台灣體操能越來越好。正因如此,看到這次體操隊的事件,既心疼又憤怒,因而寫下一些想法與大家分享。
若要全面比較台灣與美國的體操訓練體系,大概寫一系列長文都說不完。以女子競技體操的實力來說,我都不忍心拿台灣跟美國相比,事實攤開來講可能會讓人很傷心。
因此,本篇我只針對這次台師大體操隊的霸凌事件。
- 卸下「專業」訓練的遮羞布:台師大體操隊霸凌事件
從目前公開的影片、照片來看,台師大體操隊毫無疑慮就是霸凌。只不過在台灣大家太習慣把霸凌當成體育訓練「正常」的一部份,但這一點都不正常、不健康。
翁教練把一切爭議行為都歸因於體操專業訓練,包括讓學生跪著回話。但任何有一點常識的人都明白,跪姿回話跟體操訓練一點關係都沒有,翁教練把「專業」二字當成如此便宜的遮羞布,不覺得欠同行一個道歉嗎?
身為一個家長,我絕不可能把孩子交給這樣的教練訓練,哪怕他帶的選手曾經獲得過奧運獎牌,我也不稀罕。
因為,我的孩子必須先是身心健康的人,才是運動員。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國情不同。但運動是科學,就算硬要把科學的議題置換為國情,台灣的孩子也沒有比較卑賤,為什麼只配跪著讓人教?
翁教練甚至在記者會上澄清,平時學生跪姿說話時,教練都會詢問是不是要坐著比較舒服。敢問這番話的邏輯是在說:這些小運動員們就是自輕自賤,教練請他們坐,他們卻偏要跪著,連強調紀律的教練也拿他們沒辦法嗎?這個謊言說得實在太過拙劣。容我用翁教練自己的話來回敬他:有的事情(霸凌)就是有!否認並不會讓既有的事實變成沒有。
- 從訓練到體罰的界線:長時橋撐加公開羞辱,就是霸凌
橋撐 (bridge) 當然可以是訓練,只要時間合理。但如果橋撐時間太長,就很可能超出訓練的範疇成為體罰;而一邊橋撐還要一邊大聲跟教練道歉,這就是霸凌!因為大聲道歉與體能訓練毫無關聯,這個行為本身,就只是在公開羞辱與貶損運動員的人格。
我在美國觀察觀察過許多體操運動員訓練,從沒看過單獨練習橋撐超過兩分鐘,而且通常只作為暖身或收操的過渡動作。競技體操所有的比賽成套都不能超過90秒,平衡木上80秒會響鈴提醒,90秒內沒有結束動作就要扣分。橋撐這個基本動作,在成套裡就算使用,也只是一秒帶過,花大量時間耗這個很基礎、對訓練肌力、爆發力也不算最有用的動作,根本既不科學、又沒效率。
如果有教練用訓練當藉口,試圖合理化長時間橋撐,那只證明一件事:這位教練不是太不專業,就是睜眼說瞎話。
- 「最低劑量、最大效能」:不以苦難為美德的訓練思維
體力與時間都是有限的資源,那麼,我們要運用這有限的資源優先提高選手的能力,還是優先鞏固教練的威權呢?
在美國,體能訓練強調「最低劑量、最大效能」(the minimum effective dose) 的原則,也就是說:如果一個訓練肌力的動作做六次最有效,做第七次雖然還是會累積肌力,但邊際效應已經下降,原則上就該只做六次而不做第七次或更多。這不是偷懶,是將省下來時間與體力用在其他更有效率的訓練。
所謂教練的權威,正應該建立在對科學訓練的高效設計、對「劑量」與「效能」的精準拿捏。而非盲目以量取勝、一味強調苦練,更不是透過重複低效的體能動作讓運動員心生恐懼。
吃得苦中苦從來不能保證成為人上人,如果沒有用對方法,苦練就只是加速損耗運動員的捷徑而已。
以苦難為美德,絕對是阻礙台灣體育進步的絆腳石。但苦難就只是苦難,苦難不是美德!
- 零容忍的底線:獎牌不該以運動員的人格為代價
也許有人會問,教練的威權也很重要啊,不然小孩練習遲到都不用處罰嗎?在美國,如果運動員經常在清晨六點半的訓練課遲到,教練會警告下次再遲到就只能轉去下午班。因為清晨班的運動員通常採取半自學(semi-homeschooling),教練會預設他們對訓練有更高的投入與決心,整體進度也較快。運動員轉去下午班如果還遲到,教練會要求再從專業隊轉去業餘隊。在業餘隊如果還遲到,那這孩子根本不想練體操,還不如不練。教練可以讓紀律不佳的運動員降轉或停練,但不能體罰,因為體罰很容易碰觸到貶損人格的底線,超出訓練的範圍成為霸凌。
而霸凌在任何教育場合,都應該是零容忍的。
又或許有人會說,可是獎牌也很重要啊,再兩年就是洛杉磯奧運會了,台灣真的很想再拿下奧運獎牌。讓一個曾帶出奧運獎牌選手的教練停權,不是很可惜嗎?
是,可惜是可惜。但是,沒有翁教練,台灣體操就沒有未來了嗎?當然不可能。
如果真的沒有某個教練就不行,那說明台灣的體育培訓結構有根本的問題,不解決根本的問題,就不可能有穩定的體育發展空間,當然也不可能存在穩定奪牌的希望。
倒是我們如果繼續縱容像翁教練這樣的教練掌握權勢,形成一種不健康甚至有毒的訓練文化,讓家長們想到練體操,就是身體勞動疊加人格羞辱,我懷疑還有多少在意孩子身心健康的家長會願意支持子女把這項運動當成職涯志業。
後續有家長出面,說影片中做橋撐動作的孩子,是他的小孩。這位家長自認不容許霸凌,所以他不認為教練這樣做是在霸凌。社群媒體上也有其他人主張當事人的家長自己都覺得沒問題了,人本基金會來指手畫腳什麼?
但是,我想告訴這位出面的家長:如果今天這位教練只上一對一的私課,在你們雙方都知情同意的前提下,教練要讓你的孩子一邊做橋撐、一邊大聲道歉,你也覺得沒問題的話。那好,我非常同情你的孩子,也期待公權力有更多介入的空間,但身為另一個家長,我確實沒有立場說太多。
不過,事實卻是,這位教練並不是只接一對一的私課,他要指導那麼多的孩子。他會這樣對你的孩子,就有可能這樣對別的孩子。你覺得這樣的行為沒問題,不表示別的家長也覺得沒問題。教練的行為有問題,並不會因為你個人不介意,就可以正當化這個有問題的行為本身。
在教練與運動員權力關係不對等的情況下,要拍下任何一點蒐證的影片都很困難。實際上的霸凌情況,很可能比影片中呈現的嚴重得多。
教練霸凌運動員就是不當行為,不管霸凌的是哪個運動員。只是今天剛好你的孩子是這個不當行為的接收者,但這個接收者是不是你的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不當行為應該被糾正、不該再發生。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請尊重他是一個完整的人。
台灣體操確實該好好加油!不是加油拿更多奧運獎牌,而是加油讓訓練的環境更健康、更專業,讓更多人願意練體操。
願意練的人多了,獎牌才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