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海行兮的年代」?(附〈海行かば〉音檔)

何謂「海行兮的年代」?(附〈海行かば〉音檔)

周婉窈

作者按:
最近在台北有紀錄片《台灣兵:東經120-135烈火青春 終戰八十週年》包場放映活動。這是去年在高雄首映,今年因熱心的台中林重賢醫師的贊助才得以在台北放映。我受邀參加6/28在真善美戲院那一場,看後感觸很深。台灣兵(台籍日本兵)是我1994年返台工作後最關心、也涉入很深的議題。但那已經是2、30年前的事了,我認識的活躍的台灣兵與軍護士大都早已不在人間。如果紀錄片早個20年拍,我相信會很不一樣。
語言,尤其歌曲,往往是通往過去的敲門密碼。最能喚起「戰爭期世代」的靈魂的歌曲,可能就是〈海行かば〉(海行兮)了。但現在很少人知道,在一個場合我發現青年音樂人楊緬因竟然知道這首歌,實在令人「驚艷」,但他的同輩應該幾乎沒人知道吧? 這篇文章取自我的論文集《台灣史論集二:海行兮的年代》的書題說明。在81年後的今天,讓我們靜靜地聽〈海行かば〉,並了解什麼是「海行兮的年代」吧。(2026/7/12)

《台灣史論集二:海行兮的年代》(聯經,2025)書影

《臺灣史論集二》以「海行兮的年代」作為主題,相信讀者乍看之下會有陌生不解之感;對於在戰爭期度過青少年時期的老一輩臺灣人,自然也看不懂,但是如果把書名翻譯成日文:「海行かばの年代」,他們一看就懂了,且心中可能響起〈海行かば〉一歌的旋律,甚至不由自主地低聲哼唱起來。那這是怎樣的一首歌呢?

〈海行かば〉是日本戰爭期創作的歌曲,屬於廣義的「軍歌」,歌詞取自《萬葉集》,當時人人能唱,有第二國歌之稱。雖說是軍歌,曲調緩慢低沈,給人雄渾、莊嚴而悲愴之感。[1]歌詞很短,是《萬葉集》卷十八大伴家持長詩〈賀陸奧國出金 詔書歌一首〉中的一小段,詞曰:[2]

海行かば 水浸く屍
山行かば 草生す屍
大君の 邊にこそ死なめ
かへりみは せじ

〈海行かば〉原文

由於此首詩來自古老的日本經典《萬葉集》(收錄四世紀至八世紀的詩歌),因此我嘗試用比較典雅的漢文將「海行かば」譯為「海行兮」。「兮」臺語讀為「hē、hê」[3],至今在歌仔戲中都還聽得到,有跟過老輩學習漢文朗讀的人也應該還會唸。以下是我的華文翻譯:

海行兮 水漬
山行兮 草掩
但得死在大君身旁
永不顧反

由於日本時代的臺灣人並不懂華文,這是我的臺文翻譯:

海行兮 水浸(tsìm/sīnn)
山行兮 草埋(bâi / tâi)
但得死佇大君身邊
永不反顧

「海行かば」的詩句被譜成曲子,可以追溯到明治十三年(一八八〇),由宮內省樂師東儀秀芳以雅樂調作曲,是海軍儀制曲之一(第二號);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被編入〈軍艦進行曲〉,成為該歌曲的一部分,在意氣昂揚的進行曲中加入一段和風曲調。[4]不過,戰爭期間地位近於第二國歌的〈海行かば〉是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十月日本放送協會(NHK前身)製作的,由東京音樂學校講師信時潔(一八八七─一九六五)作曲。此歌的創作和傳播有其「時局」背景。

昭和十二年八月近衛內閣決定「國民精神總動員實施要綱」。同年十月十三日起,在「國民精神總動員週間」,收音機的「國民朝禮時間」,繼國歌〈君が代〉、宮城遙拜、名人講話之後,連續播放〈海行かば〉到十九日;此歌並且為新開始的「國民唱歌」節目所採用。〈海行かば〉於是大受歡迎,信時潔也因此聲名大噪。[5]

東京音樂學校1941年錄音的〈海行かば〉,非常具有「時代感」。

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春文部省和大政翼贊會將此歌定為儀式歌。太平洋戰爭末期,收音機在報導新聞時,戰況好時播放〈軍艦行進曲〉,戰況不好時播放〈海行かば〉,因此當聽眾一聽到〈海行かば〉的音樂,心想:啊,慘了,又是「玉碎」(全軍殲滅)吧?〈海行かば〉遂帶有追悼歌的意味。[6]

〈海行兮〉(海行かば)在日本統治臺灣的最後八年,傳唱於這個島嶼的各個角落──正確地說,應該是傳唱於日本本土及其統治下的殖民地和佔領地;此歌可以說和戰爭期相始終,不惟深入人心,人們也把他們深切的感受投射到這首歌上,隨著戰局失利,年輕兵士一個個不斷喪生,它的悲劇色彩愈發濃厚,是一首道地的時代歌曲。然而,就像本書第十一章討論的「國歌少年」一樣,一個人人知曉的故事在戰後隨著時代的變化,不再為人所知;〈海行兮〉這首當時一般人再熟悉不過的歌曲,也在戰後的臺灣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謂消失得無影無蹤,是指在戰後正式的場合、場所消失,但它仍然存留於成長於日本時代的臺灣人心中腦中。戰後「日語世代」被禁止講日語,也不能公開唱日文歌。但當他們面對死亡,被迫向人世告別,在失語無語中,有什麼可以代替語言寄託心情、安定靈魂的呢?

大多數對戰後白色恐怖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許多政治犯在被送去槍決前,獄友會唱〈安息歌〉,替他們送行。但鍾皓東特地希望獄友替他唱他和妻子蔣碧雲定情歌〈幌馬車の唄〉(幌馬車之歌),[7]日文世代還是有他們自己的歌。根據零星的記載,有政治犯被帶去處決時唱〈海行かば〉,以下是這樣的一個真實故事。

本地出生的政治犯在行刑前唱〈海行かば〉,比較隱晦,原因值得進一步探索,是否和戰後世代完全不知道這首歌有關?即使聽到,也可能「有聽沒到」。陳英泰(一九二八─二〇一〇)在一九五〇年十月被抓,判十年,於一九六二年十月獲釋。臺灣解嚴之後,陳英泰致力於收集、尋訪、紀錄白色恐怖政治犯的人物與歷史,他學會用電腦,留下約一百萬字的見證,生前經營部落格,是檔案大量可以申請看之前最重要的資料庫,對我們了解白色恐怖貢獻極大。他在兩本書中都提到雲林貓兒干國民學校校長郭慶受刑前唱〈海行かば〉。[8]

當時和郭慶一起被帶出去處決的是梁九木、李日富。以下是李日富的兒子李坤龍的故事,講他如何得知父親死前唱〈海行かば〉,並千辛萬苦找到〈海行かば〉的錄音帶,成為他和父親生命最後的心情的連結。

李日富(一九二六─一九五二)於一九五一年六月被捕,當時是雲林縣台西國民學校教員,一九五二年四月遭槍決。他唯一的小孩李坤龍非常小,前一年正月出生。李坤龍從讀書到當兵、出社會工作,一路上都受到監控和騷擾,大約在一九八九年他開始追尋父親的下落。有一天他遇到與父親同樣列為被告的陳長庚,判十年,在火燒島關了十年。李坤龍回憶說:[9]

見面時,我第一句話問:「我爸爸有沒有交代什麼事?」他伸出大拇指,說我父親是一流的,在被點到名要叫出去槍殺的時候,回過頭來只交代:「您們若今生有幸出去的話,到我家裡看我的妻子,記得替我摸摸孩子的頭。」他說,父親這麼說的意義非常深遠,父親雖然身繫囹圄,但心裏隨時掛念著我們母子。之後,他們三個人──郭慶、粱九木、李日富合唱《海ゆかば》堅強勇敢的走了,合唱聲音就像一個人唱的,讓他印像非常深刻。

從此李坤龍開始尋找〈海行かば〉的歷程。他到處問,到處找,想聽這首歌,甚至到日本找。後來竟然碰巧遇上臺北市農安街一家唱片行因被抓仿冒正準備要丟棄盜版的唱片、錄音帶,他在一堆錄音帶中找到〈海行かば〉。李坤龍視之為珍寶,每天開車時聽,也複製一份與郭慶的家屬分享,他和郭慶的太太和女兒說:「這是父親留給我們的寶貴遺產,對別人而言也許一點意義都沒有,今天〔錄音帶〕這首歌也不是父親唱的,但可以想像父親當時的心情。」[10]

臺灣人面對大不公、大不義的死亡,似乎在〈海行かば〉悲愴至極的曲調中,找到心靈的寄託,以及超越的東西,那

但得死佇大君身邊
永不反顧

的「大君」昇華為生命的至高追求,生命最後的依託,是以得以義不反顧。[11]

郭慶、梁九木、李日富唱〈海行かば〉,可能不是唯一的例子。他們枉死於白色恐怖早期。再往前推,在二二八事件中,面對大不公大不義的死亡,如果有人唱〈海行かば〉應該也不意外吧。

李喬的小說《埋冤一九四七埋冤》[12],分上下二冊,上冊寫二二八事件。由於戰後臺灣人彼此之間主要是講母語與日語,小說對話混雜臺語、日語,有時加上客語,李喬選擇用漢字來「音譯」。書中寫宜蘭醫院院長郭章垣醫師被捕遭囚禁,大雨天與囚禁者共八人被中華民國軍隊的士兵載上車,不知要被載到哪裡,由於語言的隔閡,等得知要被送去填海,小說這樣寫:[13]

大家算是全聽懂了。於是有人的哭聲昇高,有人沈聲詛咒,大部分人維持沉默。

──「烏─米……由卡吧!謎之姆時……卡吧內……」蘇耀邦在宜農兼教音樂,是一位男低音,這時在半意識中,如泣如訴唱起日本海軍悲壯的赴死詠歌來了……

我相信絕大多數的讀者看到「烏─米……由卡吧」,完全無感,也無從猜起。但對於熟悉戰爭期歷史的人來說,一看就知道是「海行かば」(wumi yu kaba),耳中自然響起悲愴的曲調。

在戰爭期的臺灣,唱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當時青少年唱的歌很多,有公學校「唱歌」課教的歌、民間創作的國民歌謠,以及廣義的「軍歌」,其中人們愛唱的歌有若干首曲調憂傷,令人聞之欲泣,如〈九段之母〉,描述拄著柺杖到靖國神社參拜兒子之神位的母親的心情。[14]據說當時臺灣學童到神社參拜時,一路上唱著這首歌。我常想,十幾歲的孩童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唱這首歌呢?同樣的,面對戰友的死亡而唱著〈海行兮〉的年輕人,又且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呢?而那在後方的人們呢?那父母、妻兒呢?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知。這個年代,對我而言仍像個謎一樣。這本書所收的論文是我對解開這個謎所作的一點努力。

由於〈海行兮〉是這個特殊的年代的一首相當特殊的歌,是時代的歌,也是牽動時代心靈的歌,我於是用「海行兮的年代」作為這本論文集的總題。如果「過去」是可以被召喚前來的,那麼這首歌是否可以為我們召喚到「過去」的一點身影呢?而作為時代「鎮魂曲」的〈海行かば〉是否也還對那些在戰爭中不幸喪生的臺灣青少年的魂魄,他們戰後倖存的同伴們,以及死於二二八、死於白色恐怖的臺灣人,起著作用呢?

     原刊於《海行兮的年代:日本殖民統治末期臺灣史論集》(臺北:允晨文化出版,二〇〇三),頁(一四)─(一七)。二〇二五年二月修訂。


[1] 筆者手邊的CD片是根據日本哥倫比亞舊唱片翻製的,奧山貞吉編曲,東京音樂學校(東京藝術大學前身之一)演出,歌詞唱三遍,先由男聲合唱連唱兩遍,中間是主題音樂,最後由男女混聲合唱。收於日本コロムピア株式會社製作,《歌謠で辿る昭和の痕跡:軍歌戦時歌謠大全集(十一)》(東京:同製作者,一九九五)。

[2] 澤瀉久孝,《萬葉集注釋 本文篇》(東京:中央公論社,一九七〇),頁五〇六─五〇七。

[3]「hē」為泉腔,「hê」為漳腔,我的故鄉嘉義縣大林鎮屬於語言學家洪惟仁細分下的「D6雲嘉南漳腔區」,因此我習慣讀「hê」。見洪惟仁,《臺灣社會語言地理學研究》第二冊《臺灣語言地圖集》(臺北市:前衛出版社,2019),頁118。

[4] 〈軍艦進行曲〉作詞鳥山啟,由軍樂師瀨戶口藤吉於明治三十年譜曲。鳥山啟的歌詞原先由山田源一郎譜曲,題為〈軍艦〉(亦作〈此の城〉),在明治二十六年收入伊澤修二編纂《小學唱歌》卷之六下篇。參見堀雅昭,《戦争歌が映す近代》(福岡市:葦書房有限會社,二〇〇一),頁二九;谷村政次郎,《行進曲軍艦百年の航跡》(東京:大村書店,二〇〇〇),頁九九─一〇〇、二九四。須附帶一提的是,雅樂調的〈海行かば〉,歌詞最後一句作「のどには死なじ」,出自《續日本記宣命》,也是大伴家持「海行かば」詩句的原始根據。

[5] 堀雅昭,《戦争歌が映す近代》,頁二五─二六。

[6] 參考前引CD片所附八卷明彥之解說;堀雅昭,《戦争歌が映す近代》,頁二六。

[7] 蔡焜霖口述、蔡秀菊記錄撰文,《我們只能歌唱:蔡焜霖的生命故事》(臺北市:玉山社,二〇一九),頁一〇一─一〇四。

[8] 陳英泰,《回憶,見證白色恐怖》(上冊)(臺北:唐山出版社,二〇〇五),頁一〇〇─一〇一;陳英泰,《再說白色恐怖》(臺北:唐山出版社,二〇〇九),頁七四─七五。

[9] 張炎憲、王逸石、高淑媛、王昭文採訪、記錄,《嘉雲平原二二八》(臺北:吳三連史料基金會,1995),頁49。

[10] 張炎憲、王逸石、高淑媛、王昭文採訪、記錄,《嘉雲平原二二八》,頁四九─五〇。以上關於政治受難者唱〈海行かば〉,係音樂家艾文先生所提示,謹此致謝。

[11] 這不是筆者一己的詮釋,陳英泰對這首歌作了「衍義」式的翻譯:「我若由海路行走,將不惜成仁為浸在海水的屍體;若由陸路行走,將不惜成仁為被野草裹包的屍體,我為大家、為社會,為國家犧牲捐出我生命,義無反顧!」,陳英泰,《再說白色恐怖》,頁七四。

[12] 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苗栗:自印,一九九五;三版二〇〇三)。此書現在書題通作《埋冤・一九四七・埋冤》。

[13] 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頁五四四。

[14] 九段是靖國神社所在的地名,〈九段之母〉的歌詞共四節,茲錄譯前二節於下:
一、上野驛から 九段まで∕勝手知らない 焦れったさ∕杖を賴よりに 一日がかり∕倅來たぞや 逢いにきた
二、空を衝くよな 大鳥居∕斯んな立派な 御社に∕神と祀られ 勿體なさよ∕母は泣けます 嬉しさに

中譯:
一、從上野站到九段∕弄不清楚的焦慮感∕拄著柺杖 費了一日之久∕兒啊 我來了 來探望你啊
二、高聳入天的大鳥居∕在如此宏偉的神社∕受祭為神 不勝感激之至∕母親在哭泣 出於喜悅啊